就算全是实情,也架不住一张嘴、两片唇、满城风。
更不能明着点名。
一说出口,就成了提携,成了偏袒,成了露骨的照拂。
旁人怎么看?
……吃相太急,太难看。
立功、授爵、升职,本该是喜事。可喜事底下,常埋着眼红的钉子、算计的钩子。
好事办得不稳当,先防小人嚼舌根,先堵住众口议论……否则,再硬的功劳,也能被口水泡软。
那就按规矩走。
军功报上来,由文书写,由都尉核,由校尉呈,由主将批。
最好等一堆人吵着嚷着要给林峰封爵……那才叫水到渠成,才叫铁板钉钉。
那时哪怕有人不服,又能如何?
流程走全了,律令合了,战报准了,人证堆满了案头。
你挑不出错,便说不出理。
想使绊子?先找双鞋出来。
连鞋都没有,拿什么踩人?
说闲话?行啊。
有本事你也提刀冲阵,割五十颗人头回来。
……
军营记功帐前,人挤得密不透风。
秦军历来如此。打完仗,不论胜败,这儿永远最热闹。
除了人,还有东西……地上垒着一层层人头,全是魏军的。
对多数士卒而言,这不是脑袋,是粮、是地、是子孙能顶的爵位。
杀一人,授公士,年领五石粟。
五石是多少?
斗米廿五钱,一石两斗,折二百五十钱……躺着不动,朝廷每年给你二百五十钱。
杀五人,升上造,十石粟,授伍长。
杀十人,簪袅,十五石,为什长。
三十人,不更,二十石,无职。
五十人,大夫,二十五石,授屯长。
百人,官大夫,三十石,拜百将。
爵可传子,禄可荫孙。
所以人人眼睛发亮,手抖着把人头往地上一撂,等着录功吏清点。
那几十个录功吏,早麻了。
头几天见人头还手抖,现在瞧见,跟瞧见一筐腌菜差不多。
记完,抬手一指马车……自有士卒把人头拖过去,堆满一辆,再换下一辆。记完收尾,拉到营外坑里埋了。
五十个头目忙到日头偏西,人总算稀了。
正擦汗时,远处尘起……三辆马车轰隆驶来。
车板上堆得冒尖,全是人头。
为首的录功头目脚下一滑,差点栽进人头堆里:
“这……这哪来的?!”
李信咧嘴一笑:“我峰哥砍的。还能是借的?”
身后一屯士卒齐声哄笑。
三车人头拉进来时,沿路没人敢多盯一眼。
不是羡慕,是心颤。
不是佩服,是腿软。
……那是人头,不是瓜果,不是柴禾,是活生生割下来的。
当兵的见惯了血,可真把人头一串串挂腰带上,还是有人手心发潮。若不是军功实打实算在头上,谁乐意往裤腰里别这玩意?
可……三辆马车?
光是数车辙印子,就压得人嗓子发紧。
路上不断有人拦住问:“这人头哪儿来的?”
李信咧嘴一笑,嗓门敞亮:“砍的!”
“砍的?你们一个营房,一场仗能砍这么多?”
老兵眼皮直跳。他们那营,十几年打了十几仗,加起来也没凑够这零头。
李信却晃了晃脑袋:“不是营房……是一个人。”
“一个人?”
“扯淡!新兵蛋子,张嘴就来,连草稿都不打!”老兵当场啐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