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姬浑身发颤,嘴唇发白。
嫪毐冷汗涔涔,次日再遇,刻意右脚起势,落地亦用右脚。
嬴政抬手又是一掌,声如裂帛:“你起步用右,落步亦用右……莫非暗讽寡人乃卑末之属?”
嫪毐僵在当场,手指抖得握不住腰带。
嫪毐眼圈发红,喉结上下滚动,却硬是把泪憋了回去。他心里清楚,嬴政这是存心拿他开刀,索性掉头就走,躲着不见人。
可嬴政哪能由着他溜?专挑饭时堵人……刚端起碗,殿外便传来内侍高唱:“大王驾到!”
这一回,嫪毐连眼皮都不敢抬,水捧得稳,礼行得足,腰弯得比弓还满。进殿不迈步,膝行上前;见了面,额头触地,“咚”一声闷响,叩得结实。
嬴政一怔,手悬在半空,竟一时寻不出错处。
可只顿了三息,他抬脚照准嫪毐小腹就是一踹,接着左右开弓,“啪!啪!”两记耳光抽得干脆利落。
“王……这……又为哪般?”嫪毐耳朵嗡嗡作响,头皮绷得生疼。
嬴政额角青筋跳了跳,声音压得低而狠:“你在我面前跪得这样低,是要说寡人刻薄?还是说,寡人逼你至此?”
嫪毐浑身一僵,后槽牙咬得发酸。
他转身朝赵姬那边挪了两步,声音发虚:“嬴政日日寻我晦气,摆明了冲我来。再不走,怕是骨头都要被他拆了!”
赵姬攥着他袖口,指尖泛白:“你走了,我怎么办?”
嫪毐一把揽住她腰,嗓音沉下去:“不如……你跟我一道出宫几日?躲他几天风头。他近来不知哪根筋不对,见我就竖眉!”
赵姬靠在他肩上,轻轻叹气:“他急着行冠礼、掌王权。这几日,和林峰在朝堂上轮番施压,拿你当筏子,逼我点头。”
“冠礼?”嫪毐嗓子发干,“如今权柄还在吕不韦手里,他已这般踩我;若真坐稳了王座……”他喉结一滚,“怕不是要我的命?”
身子不自觉抖了起来。
赵姬伸手抚他后背,声音缓下来:“别怕。吕不韦早有交代……不理他,拖过生辰便是。”
她顿了顿,指尖点了点案上堆叠的竹简:“如今朝会早停了。大小事务全凭奏章直送相邦府,再由府中分发各地。除非火烧眉毛,否则吕不韦连门都不出。”
嫪毐长长吁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些:“有吕相压着,他翻不了天。可这么挨打不是法子……我明日就走,避几日,等这阵过去再回来。”
赵姬眉头拧紧,指尖掐进他臂肉里。
嫪毐没再说话,一手扣住她后颈,另一手托膝一抬,直接将人放倒榻上。
一夜未歇。
天光微亮时,赵姬搂着他脖颈,鼻尖蹭他下颌:“早些回来……印信、符节,我都给你备齐了,用得上。”
嫪毐低头,在她颈侧印下一吻,起身离去。
那一阵,林峰与嬴政轮番搅动朝局,吕不韦闭门谢客,嫪毐连夜离宫。
可关于嬴政冠礼一事,却如石沉水底……吕不韦不接话,赵姬不松口,满朝文武也全都哑了火,谁也不提,谁也不问。
偏是嬴政与林峰,半点不急。
每日赵高仍按时沿街吆喝:“十八岁冠礼,择吉而行!”声儿洪亮,字字入耳。
嬴政则雷打不动,晨起诵《商君书》,午后批驳各郡呈报的刑狱卷宗,晚间再听林峰讲授典章旧例。功课从不落,笔锋越练越沉。
林峰叮嘱得明白:“做傀儡时错了,顶多被人笑两句;真掌权了还栽跟头,那就是塌天的事。尤其眼下这节骨眼……和吕不韦掰腕子,一个字写歪了,都能被嚼成谋逆的证据。”
这些,全是日后用得上的东西。
嬴政肩上压着的,从来不是一纸诏令,而是整座秦国。
林峰也没闲着。
他日日换衣裳、改时辰,挨家拜访将领府邸、贵胄宅院,酒过三巡,话不过五句,但杯盏之间,情分已落了实。
这不是闲逛,是铺路。
是将来一纸调令下去,有人肯拔剑、有人肯递印、有人肯闭嘴的关键。
那些人待他如何?
热茶先奉上,马厩早备好,连家中小辈都唤他一声“林叔”。没人装病推脱,更没人拒而不见。
林峰心里透亮:这些人跟吕不韦,不过是银钱往来、权位交换,真叫他们豁命效忠?没几个肯。
说白了,全是观望者。
风往哪边吹,人就往哪边倒。
聪明人,谁愿押死注?
林峰就图这个……他们不敢赌。
真有不怕死的敢押吕不韦?那林峰夜里登门,就不只是喝茶了。
怎么?
以为只有罗网敢夜入刺杀?
他林峰若动手,自有法子让尸首旁落下半截罗网黑刃,再叫人看见掩日麾下那几个熟面孔在附近晃荡。
掩日是谁的人?
不必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