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内侯府那边,他也隔三差五亲自去转一圈,站在夯土台子上扫一眼,工头立马挺直腰板,匠人手里的夯锤敲得更响了。
“我站这儿,谁敢松手?”
眼下能帮林峰的,嬴政真没含糊:调粮、拨械、压文书、清后路,桩桩件件落得实。
相邦府里,吕不韦坐不住了。
朝堂上那场风波,不过是开头。林峰每打下一城,墙头草就歪一分……谁都想赶在分肉前,先递上投名状。
这事儿,明摆着。
可他偏得做一件自己咬牙切齿的事:卖国。
杀林峰。
不是为公,只为私。
他熬了整整两夜,案头灯油尽了三次,才把这念头摁进骨头缝里。
从前也谋利,但国是国,私是私,分得清清楚楚。
如今呢?林峰刀锋太利,逼得人脚跟离地,再不伸手捞一把,连站的地儿都没了。
什么君主立宪?连相邦印信都悬在半空晃荡,还谈什么将来?
怎么动手?
他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玄翦。”
黑影无声落地。
“去魏国。”
“从今日起,你听魏无忌号令。他叫你杀人,你便杀人;叫你伏尸,你便伏尸。”
“眼下能拦住林峰的,只有魏无忌。”
“全天下,只他一人。”
顿了顿,又冷笑一声:“姬无夜?不行。”
“韩人吹他是百年第一将,可给他二十万人马,照样被林峰砍得找不着北。”
“罗网上下,尽数归他调度……你、我、整个暗线,全听他使唤。”
话出口,喉头像塞了把粗盐。
罗网是柄快刀,该劈敌国咽喉,不该反刃对准自家战神。
可刀尖已抵住自己脖颈……不递出去,血就先流干了。
他挥挥手,玄翦退得干脆。
他仰起脸,盯着梁上雕花,喃喃道:
“魏无忌……信陵君啊……”
“命这东西,真不讲理。我吕不韦一生算尽,竟算到你手上去了。”
“还有林峰……”
“你怎就,一点余地都不留?”
长叹一声,满口苦味。
蒙恬策马出关,沿林峰攻下的城池一路巡看。
临潼关十城,城门敞着,兵甲不见,只剩断戟斜插在土里,风一吹,呜呜作响。
不是没人……是人都碎了。
韩军将士,没一个囫囵躺着的。
满街百姓照常挑水、纺线、哄孩子,见秦军来,只抬头望一眼,又低头忙活。
到了汜关十四城,情形更甚:城门洞开如巨口,尸首堆在瓮城下,血浸透夯土,泛出暗褐色。
可百姓见了蒙恬,非但不逃,反倒端出陶碗,舀热汤递过来,嘴里还念叨:“这位将军,可是林将军麾下的?”
蒙恬背上发凉。
帝国百姓,怎会如此?
略一琢磨,便懂了……
兵若敬民,民必畏兵;兵若虐民,民见敌军反如见救星。
他翻身下马,抱拳拱手,一路行礼,袖口沾了灰也不掸。
路上撞见赵高,正蹲在驿亭檐下核对军报。
“关内侯现下在哪儿?”蒙恬问,语气平和,却带着三分敬意。
不是因爵位压人,而是真服气。
三天……林峰入韩才三天。
临潼十城、汜关十四城,全是他带人硬啃下来的。
斩韩军逾十万,破城如裂帛。
自古良将惜良将,这般人物,岂能不敬?
待赵高念完林峰军令,蒙恬怔住了:
“不扰民,不屠城。凡有劫掠者,立斩。”
他心头一震。
再回想所经之处:市集照开,学堂未闭,田埂上还有老农扶犁。死的全是披甲执锐的,平民灶上炊烟都没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