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手微颤,接过册子。封面写着《扫盲千字文(拼音注音版)》,翻开内页,字体方正简练(简体隶书),每个字旁都有奇怪的符号(拼音)标注。内容不仅有天地玄黄,还有“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的农谚,以及“一加一等于二”的简单算学。图文并茂,浅显易懂。
“这……这书,人人可学?”荆轲涩声问。 “只要肯去夜校,人人都发!”老汉自豪道,“学了字,就能看懂官府告示,能读《农桑辑要》,晓得如何堆肥防虫,收成好了不少!我家狗娃,还能帮我记卖鞋的账哩!”
荆轲呆立当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燕地的风雪更甚。在六国,知识是贵族的禁脔,是统治的基石。贵族们死死捂住书本,愚弄百姓,以保世代尊荣。而在这被斥为“暴秦”、“虎狼”的国度,那个被骂作“妖道”的姜云,竟在干着掘断贵族根基的骇人之事——开启民智,将知识撒向最底层的黎庶!
“这是要……亡天下贵族之根本啊……”他喃喃自语,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先前所见的水车、直道、丰收,或许尚可归为“奇技淫巧”的粉饰。但这“夜校扫盲”,却是直指人心,动摇国本!他突然意识到,秦国最可怕的,或许不是那喷吐黑烟的蒸汽巨兽,而是这“让每一个耕夫走卒都明白为何而活、如何活得更好”的恐怖凝聚力。
他将册子缓缓还给老汉,道了声谢,失魂落魄地走回驿站。房中孤灯如豆,他抚摸着袖中匕首,第一次对自己的使命产生了深深的动摇:刺杀秦王,斩杀姜云,真的能阻止这股洪流吗?杀了他们,这遍地开花的夜校,这识字算数的孩童,就会消失吗?六国那些醉生梦死、固步自封的贵族,配拥有这样的未来吗?
夜色渐深,荆轲和衣而卧,却辗转难眠。窗外,隐约传来更夫巡夜的梆子声,平稳而规律,仿佛这个庞大帝国沉稳有力的脉搏。而他,一个来自即将倾覆的旧时代的刺客,在这脉搏声中,显得如此渺小,如此……不合时宜
话说燕王丹率军北征,历经风雪、东胡袭扰,士卒冻馁,士气低迷。然其枭雄心性,铁腕治军,连斩数名动摇军心者,终使队伍不敢溃散。又行月余,穿越茫茫林海雪原,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一片广袤无垠的平原,沃野千里,黑土如膏,虽值隆冬,积雪覆盖,仍能想见其肥力之厚。远处稀疏散布着以圆木、兽皮搭建的低矮窝棚,炊烟袅袅,正是扶余部落聚居之地。扶余人见南方忽来大队人马,甲胄鲜明,旌旗蔽日,皆惊恐万状。其首领“加”仓促集结数千部众,手持木矛、骨箭、石斧,呜哇乱叫着迎上前来,阵型松散,毫无章法。
燕王丹立于高坡,远眺此景,嘴角泛起一丝冷酷笑意:“果然蛮荒未化,土鸡瓦犬耳!”他挥手下令:“弩阵前出,火炮预备。不必留情,一击溃之!”
燕军弩手迅速列成三排,强弩上弦,寒光点点。扶余人冲锋至一箭之地,燕军将领令旗一挥:“放!”霎时间,箭如飞蝗,遮天蔽日。扶余人的兽皮木盾如同纸糊,瞬间被穿透,冲锋队伍如割麦般倒下,鲜血染红雪地。未等其溃散,后方青铜火炮发出怒吼,实心弹丸呼啸砸入人群,犁开道道血肉胡同,残肢断臂横飞。
扶余人何曾见过此等杀戮利器?以为是天神降罚,吓得魂飞魄散,扔下武器,跪地磕头如捣蒜,口中发出含糊的哀告。不到半个时辰,战斗已然结束。扶余青壮死伤过半,余者尽数投降。
燕王丹策马巡视战场,见黑土之上伏尸累累,神色漠然。他命人将俘虏集中看管,清点缴获。扶余部落积存兽皮、肉干、粗粮有限,金银珠玉更是罕见,然这片黑土地,便是最大财富。
“传令,”燕王丹对鞠武道,“仿李牧屯田旧制,然须更严。将俘虏青壮编为‘屯田奴’,十人一队,百人一营,派我军士持鞭监工。划分土地,以营为单位,明春化冻,即行开垦。老弱妇孺分散安置,充作杂役。”
他又指河边高地:“于此筑寨,以圆木为墙,夯土加固,须有瓮城、箭楼。营寨四周挖壕沟,设拒马。此处便是我大燕在塞外第一个根基!”
士卒领命而去。燕王丹登上一处缓坡,远眺这片新征服的土地。黑土无边,河流蜿蜒,虽值严冬,已可想见春来万物滋生之景。他心中豪情激荡,转身对随行将士高声道:
“将士们!中原马上就要无我燕人容身之处,秦人铁甲列车横行,五国贵族醉生梦死。然天不绝我,赐此黑土千里!今日我等以刀剑开荒蛮,以血汗立根基。此地虽寒,然土地肥沃,河流丰沛,足可养兵十万!我等在此垦田筑城,练兵造械,蓄积粮草。待时机成熟,便可南下吞并齐国,壮我国威!”那时也不是不能与秦国碰一碰。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激昂:“凡有功将士,皆按军功授田。百亩黑土,十户奴隶,绝不食言!我燕丹在此立誓:必以此地为基,重振大燕,使玄鸟之旗,再扬于天地之间!”
寒风呼啸,却吹不散他话语中的狂热。部分士卒受其感染,举兵呼应,声浪渐起。然更多士卒眼中,仍藏着对故土的眷恋与对前路的迷茫。这塞外苦寒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