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炮火力压制在谷底，每一次尝试冲锋，都要付出惨重死伤。仅仅半个时辰，隘口之内已经留下三千多具人马尸体。

    沈毅严格遵守既定战术，并不打算在此死战到底，不打算以两千兵力硬啃两万铁骑。

    “停止射击！全体撤！登车转移！”

    鸣哨的尖锐声响穿透枪炮硝烟。伏击的士兵有条不紊依次后撤，迅速回到隐蔽的卡车之上。引擎再度点火轰鸣，车队借着山林掩护迅速驶离战场，消失在暮色深处，只留下身后隘口之内一片狼藉尸骸，还有气急败坏却无处发泄的北狄大军。

    莫顿站在遍地血泊之中，望着对方扬长而去的方向，胸中怒火熊熊燃烧，却无可奈何。对手来去如风，依托铁车辗转游走，自己骑兵两条腿追赶不上车轮，想要决战却寻不到对手踪影，想要继续南下，又时时刻刻都要提防再一次遭到伏击。

    两万轻骑的奔袭节奏，就此被硬生生拖住。

    而南线战场，青石岭。

    血战已经持续整整一日。

    山岭阵地早已经面目全非，战壕大半坍塌，土制胸墙布满投石机砸出的大坑，到处散落尸体、折断的刀矛、弹壳。八百余名守军，经过整日浴血厮杀，此刻还能够站立作战的仅仅余下三百一十余人。大半将士身上都带着重伤，有的人手臂骨折，只能单手持枪；有的人腹部受伤，用布条死死勒住伤口，依旧不肯退下火线。

    兖沂大军同样尸横遍山坡，死伤数量已经突破两万五千，可是萧烨依旧不肯停下进攻的脚步。军中粮草所剩无几，时间每流逝一日，自己的处境便更加凶险一分。他不断轮换生力军，一波接着一波，无休止向着残破山岭发起冲锋。

    正午时分，兖沂军队终于寻到一处阵地缺口，数千士卒蜂拥冲上山岭，硬生生撕开防线一角。守将亲自率领仅剩的亲兵，手持刀刃冲上去近身搏杀，白刃混战之中，一柄长矛狠狠刺穿他的右肩，鲜血喷涌而出。亲兵拼死把他从包围圈之中拖拽出来，伤口简单包扎之后，他依旧不肯退往后方救护棚，拄着一柄断刀，继续在阵地上来回奔走调度。

    “守住缺口！绝不能让他们彻底冲上山岭！”

    将士们拼死反扑，以惨重代价，再一次把冲上阵地的兖沂士兵驱赶下山，可兵力已经消耗到极限。三百余人，防守整条绵长山岭防线，到处都是漏洞，早已顾此失彼。

    天色渐渐向晚，山间晚风卷起浓重的血腥味，旌旗被箭矢打得千疮百孔，旗杆摇摇欲坠，在晚风之中猎猎作响。

    一名浑身浴血的哨官踉跄奔到守将身前，声音嘶哑：“将军！敌军正在集结全部剩余兵力，看样子，打算发动最后一波总攻！这一次，我们挡不住了！”

    山下，兖沂大营战鼓再度隆隆响起。

    四万余尚可作战的士卒列成阵势，黑压压向着青石岭缓缓压来。这是萧烨押上全部筹码的一击，他打算毕其功于一役，不惜一切，踏平这一道拦路山岭。

    守将缓缓抬眼，望向那一面遍体鳞伤依旧在风中飘荡的战旗，又回头看了看身边浑身是伤、疲惫到极致的弟兄。怀中还揣着那一封王恒亲笔手书，手书之上允许兵败之时率部突围求生。

    他伸手，将手书掏出来，两手一用力，撕成碎片，任由碎片被山间晚风吹散。

    “传令下去，所有伤员拿起刀矛，一同登阵。”守将拔出腰间长刀，刀尖向下，声音平静却无比坚定，“今日，我等不再突围。三百将士，死守青石岭，战至最后一人。以此血肉，为恒远城，再争取几日时间。”

    身旁亲兵眼眶通红，低声应诺。

    消息借着最后一名预备突围的信使，快马送出山岭，向着恒远城疾驰而去。

    北疆河谷，赵参将目送沈毅的机动支队远去之后，立刻重整河谷守备。拓拔烈麾下四万主力依旧驻扎在河谷对面，没有大举进攻，但是小规模袭扰从未间断，双方依旧在紧张对峙。拓拔烈已经收到莫顿送来战报，得知奔袭队伍半路遭遇伏击，推进受阻，脸色愈发阴沉，不断催促莫顿不顾一切继续南下，不要被一支小股部队牵制脚步。

    恒远城，镇抚司大堂。

    王恒刚刚收到白水隘口伏击的捷报，心中稍稍宽慰，沈毅的战术奏效，已经成功迟滞北狄铁骑。可是紧接着，青石岭送出的最后消息送到案头。

    守将撕碎突围手书，决意率领三百残兵，死战至最后一人。

    大堂之内一片寂静，气氛沉重得令人窒息。王恒站在舆图之前，指尖微微收紧。他可以调动的机动力量已经尽数派出，再也没有多余兵力能够驰援青石岭。

    三百将士，将要直面四万敌军的最后总攻。

    黑山峪峪口要塞，畸兽的进攻依旧不曾停歇，城墙外壁已经布满一道道裂痕，魔气升腾如黑云，封印光幕之上蛛网般的裂纹四处蔓延，距离彻底崩解，仅剩七天。

    多线战局同时走向临界点，狂风骤雨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