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亮。
小德子伺候刘协洗漱。水里没有皂角,只能用清水抹一把脸。刘协蹲在铜盆前面,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瘦。
下巴尖,颧骨凸出来。十七岁的人,面黄肌瘦,像棵没长好的秧苗。眼睛倒还算亮,但那是因为年轻,不是因为精气神足。
陛下该上朝了。小德子在旁边小声提醒。
刘协擦了脸,站起来。
上朝的地方在前面的正殿。说是正殿,其实就是一间大些的屋子。墙是新刷的,但梁柱是旧的,大概是从洛阳废墟里拆来的料。地上铺着砖,砖缝里长了青苔。
刘协走进来的时候,殿里已经站了人。
文武两列,拢共二十来个。这就是大汉的朝堂。有的穿官袍,有的穿铠甲,乱七八糟站着,没什么规矩。看到刘协进来,稀稀拉拉地跪了一片。
参见陛下。
声音不整齐。有几个人甚至没跪,只是拱了拱手。
刘协在御座上坐下。座是硬木的,没铺软垫,硌得慌。他扫了一眼下面,没看到曹操。
丞相呢?他问。
一个文臣出列。四十来岁,面白须长,穿一件青色官袍,腰板挺得很直。
臣荀彧,奏陛下。丞相身体不适,今日早朝由臣等主持。
荀彧。
刘协多看了他一眼。王佐之才。曹操的首席谋士。历史上的荀彧,最后因为反对曹操称魏公而忧死。这个人心里是有汉室的。
但现在,他还站在曹操那边。
知道了。刘协说,议吧。
荀彧开始奏事。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军务民政。北边的屯田收获了多少粮食,许昌的城墙修了几丈,哪几个县的县令缺位需要补。
刘协听着。他不插话。
他注意到荀彧说话的时候,殿里的人都在听。不是因为荀彧官位高,而是因为他说得清楚。每件事的来龙去脉、该怎么办、谁去办,几句话就交代明白了。这个人确实有王佐之才。
但他也注意到,荀彧说到某些事的时候会顿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不是拿不定主意,而是在考虑有些话该不该当着皇帝的面说。
他知道自己没有决策权。这些事荀彧和曹操早就定好了,上朝只是走个过场通知他一声。他现在要做的是看。
看每个人的脸。看谁站在谁旁边。看谁说话的时候别人在听,谁说话的时候没人搭理。
文臣那边以荀彧为首。他身后站着几个掾吏模样的人,都低着头,全程不说话。武将那边松散得多,三个两个凑在一起,有人甚至在交头接耳。刘协认出了其中一个是曹仁,曹操的族弟,脸膛黝黑,站没站相。
没有一个人看他。
他坐在御座上,像一件摆设。
他注意到一个人。
那人站在文臣列的靠后位置,五十来岁,身材高大,面皮黝黑,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像鹰。他一直没说话,但刘协注意到他在观察自己。
不是普通的观察。是那种审视的、估量的、像在看一件货物值不值钱的眼神。
刘协迎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那人没有躲闪,也没有低头。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刘协,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刘协先移开了目光。
不是怕。是记。他把这个人的脸记在了心里。
早朝很快就散了。二十来个大臣行礼退出,殿里空下来。刘协没急着走,坐在御座上发呆。
陛下。小德子凑过来,回吧?
刚才站在文臣列后面的那个黑脸的,是谁?
小德子想了想:您说程大人?
程昱,程仲德。小德子说,丞相府的人。管着许昌的治安和……宫里的事。
宫里的事。刘协明白了。
程昱。
历史上的程昱,性刚戾,有奇谋。曹操征徐州的时候,他和荀彧一起守住了鄄城、范县、东阿三城,是曹操的铁杆。后来曹操打官渡,程昱带七百兵守鄄城,袁绍十几万大军不敢攻。
这个人有本事,也有胆子。更重要的是,他对曹操忠心耿耿。
而他管着宫里的事。
换句话说,他就是曹操安排来盯自己的那条狗。
刘协站起来,往外走。
陛下,不回寝宫?
走走。
刘协出了正殿,在宫道上慢慢走。小德子跟在后面,一脸紧张。宫墙不高,墙外就是许昌的街巷。他能听到卖早点的吆喝声,能闻到炊烟和柴火的味道。
墙里是皇帝。墙外是人间。
他走了没多远,就看到前方廊下站着一个人。
程昱。
他像是在等谁。看到刘协走过来,他不紧不慢地行礼。
臣程昱,参见陛下。
程大人不必多礼。刘协停下脚步,在这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