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铉收敛了神色，规规矩矩的站好，不敢再有半分逾矩。

    赵匡胤迈步走入偏阁，一眼便看到正要行礼的徐铉，还有旁边正扒着桌子笑的孙儿。

    他笑着摆了摆手。

    “都坐吧，不必拘礼。”

    “朕处理完了政务，过来一起用膳。”

    二人落座，内侍上前添了碗筷。

    赵匡胤先给赵惟吉夹了一块软糯的糕点，随即看向徐铉，语气随意，却带着帝王的威压。

    “徐铉，惟吉很喜欢你的课，天天跟朕念叨你讲的好。”

    徐铉连忙起身躬身。

    “官家谬赞，殿下天姿聪颖，一点就透，是臣的幸。”

    “坐吧，家常用膳，不必这么多礼数。”

    赵匡胤抬了抬手，等他落座，又看似随意的问道。

    “你入汴京也有几个月了，住的还习惯吗？”

    “江南那边，还有什么牵挂的人没有？”

    徐铉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心里已经明白了。

    刚才皇孙的托付是私事，现在官家问的这句话才是公事，是要跟他摊牌，给他划明前路了。

    他放下筷子，躬身答道。

    “蒙官家恩典，臣住的安好。”

    “只是臣的妻儿老小，同族亲眷，都还在金陵，臣心中，时常牵挂。”

    他没有藏着掖着，也没有违心说毫无牵挂，实话实说，守着文人的坦诚，也等着官家的下文。

    赵匡胤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字字都带着分量。

    “朕知道。”

    “你孤身一人在汴京，身边没个亲人照顾，终究是不安稳。”

    “昨日吉儿还跟朕说，怕你一个人在汴京想家，夜里睡不好。”

    徐铉愕然抬头，眼里满是错愕。

    他没想到，皇孙不仅托付给他查药膳的事，竟然还在官家面前，替他求了家人团聚的恩典。

    “朕已经安排好了。”

    赵匡胤的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三日后就派使臣去金陵，以体恤侍讲官思亲为由，跟李煜要人，把你的妻儿族人，全都接到汴京来。”

    “朕给你在汴京备座宅院，等你的家人来了，一家人团聚，你也能安心给惟吉授课，就不必再日夜牵挂江南。”

    这一句话，让徐铉当场愣住。

    他指尖猛地一颤，筷子硌得指腹发麻，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被扣汴京数月，他最放不下的，就是金陵的妻儿族人。李煜多疑，江南朝堂党争凶险，族人的安危始终悬在他心上，可这件事他不敢提、不能提，只能日夜煎熬。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连口都没开，赵匡胤竟然替他想到了，还安排得妥妥帖帖。

    这段时间授课，他早已被赵惟吉的天纵奇才震撼，无数次暗叹天助大宋。赵匡胤非但没猜忌他这个南唐旧臣，反而把嫡长孙托付给他，如今还要保全他全族，这份知遇与信任，比任何高官厚禄都重。

    他不是没有过挣扎，可他守的从来不是偏安一隅的小朝廷，是读书人的济世本心。赵匡胤这句话，彻底安了他的心，也让他所有的摇摆，瞬间落定。

    他已经没什么可犹豫的了。

    徐铉立刻离席，撩起衣袍跪倒在地上，对着赵匡胤深深一拜。

    这一拜，是他发自肺腑的折服与郑重，再也没有了南唐旧臣的拘谨和疏离。

    “官家天恩，臣铭感五内！”

    “臣半生所学，本为济世安民，如今得官家不弃，殿下信重，臣定当倾毕生所学，教授皇孙殿下，无论公事私事，毕生不负官家与殿下所托！”

    赵匡胤笑着抬了抬手。

    “起来吧，朕信你的才学，也信你的人品。”

    “往后安心留在汴京，好好教吉儿，朕不会亏待你。”

    “除了经史，你懂的药理，律法，治国之道，但凡对吉儿有用的，都可以教他。”

    “臣遵旨！”

    徐铉躬身起身，再落座时，心里的忐忑与茫然，已经彻底散了，只剩下了笃定。

    一顿饭吃完，赵匡胤还要去前殿处理政务，便让内侍送徐铉出宫。

    赵惟吉跟着送到殿门口，对着徐铉眨了眨眼睛，小声说。

    “先生，药膳的事，就拜托先生啦。”

    徐铉对着他郑重的点了下头，低声道。

    “殿下放心，臣心里有数，定不负殿下所托。”

    看着徐铉离开的背影，赵惟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一局，他布的很稳。

    不仅找到了能查药膳的人，还帮祖父彻底收服了徐铉这个江南大儒，一举两得。

    可他没料到，崇文堂里的只言片语，还有徐铉入福宁殿用膳的事，已经顺着晋王府的眼线，快马加鞭的传到了赵光义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