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郡王府门前停稳,赵德昭跨下脚踏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种情形下直面自己的二叔。
在晋王府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中衣却透了个彻底。
从晋王府到郡王府这段路不长,马车走了也就半刻钟,可他在车里一直没能把呼吸调匀。
在赵光义面前撑着的那股劲儿,一出晋王府大门就散了个干净,跟灶上的热气掀开锅盖一样,呼的全冒出来了。
陈氏迎到二门外,接过他脱下的外衣时手指碰到背上的布料,微微一顿,没吭声,只是把衣裳搭在臂弯里折好。
赵德昭抬脚往书房走。
“官人,热汤在灶上温着。”陈氏在身后说了一句。
“不用,你歇着去吧。”
书房的门关上了。
赵德昭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撑在案面上,指尖还在发抖。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小积木搁在桌角,然后把拳头攥紧又松开,反复了好几回,才觉得手指听使唤了。
他在反复回想赵光义烧账册时的脸。
那张脸他从小看到大,逢年过节叔侄坐在一张桌上吃酒,那张脸永远挂着宽厚的笑。
可今天,当账册被倒进炭盆的那一刻,赵光义的眼珠子往纸上扫了一遍,只一遍。
他是在看有没有真正能要命的东西。
赵德昭吃不准的是后面那句话。
“有棘手的差事尽管去做。”
这句话说得太大方了,大方得不像赵光义。
一个被人提着刀上门的人,第一反应要么恼怒要么惊惧,二叔哪样都没露出来。
他笑着拍了侄子的肩,笑着烧了账册,笑着说底下的人不懂事。
赵德昭这次算是真正见识到了自己二叔的城府。
他拿起桌角那块小积木,在指尖转了一圈。
刚才赵光义就那么坐着,看着他把盒子放下,看着他说话,那种从容劲儿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早有准备。
赵德昭的后背又一次渗出了冷汗。
原来不是他打了赵光义一个措手不及。
是赵光义一直在等着他。
他递出去的那块砖,没有拆掉赵光义的墙。
赵光义等的就是他亲自送上门来。
赵德昭把积木攥在掌心里,盯着桌面出了很久的神。
见赵德昭走后,贾琰便从侧门进了晋王府。
他走到桌前,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只是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赵光义已经换了家常的窄袖袍,坐在圈椅里,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
他就那么看着贾琰喝茶,一句话也不说。
贾琰喝完一杯茶,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
“刚才我看广平郡王来了。”
赵光义点了点头。
“他来干什么?”
“他把刘全忠他们三个贪的那点银钱的账子拿了过来。”
贾琰笑了一下,笑声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刺耳。
“殿下果然料事如神,他真的只敢拿小鱼小虾过来。”
赵光义没有笑,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又一下。
“冯炳和吕余庆,昨天下午进了郡王府。”
“我知道。”贾琰的声音沉了下来,“那两个老货手里不可能只有这些小鱼小虾,所以他手里还有大牌,只是不敢打。”
赵光义抬头看着窗外,手指轻叩桌面。
“大牌?不是他们不敢打大牌,他们是顾忌打出来的后果。”
“官家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骨肉相残,最要的就是皇家的脸面,他宁可咱们暗地里斗得你死我活,也绝不愿意看到咱们在朝堂上撕破脸让天下人看笑话。”
贾琰停下脚步,俯下身来,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那按原计划,把刘全忠、沈兴义、马文举三个发下堂除,改监江南盐茶税。”
贾琰的眼睛在灯影里一亮,“就算这三人是三块烂肉,他们也吃不到。”
赵光义的眼睛眯了起来。
“广平郡王年轻气盛,拿了这三个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顺着这三个人往下查,想挖出更多的东西。”
“到时候他就会查到咱们给他准备好的,关于石家的那些东西。”
他顿了一下,嘴角的肉往上牵了牵,笑意发寒。
“到时候看他们怎么办,是大义灭亲还是武将结党。”
赵光义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