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十,辰时。
赵惟吉还是小看了徐铉对知识的执着。
就在徐铉于家中不停地烧水验证壶盖跳动时,宫中的内侍带着赵匡胤的旨意找上了门。
徐铉跟在内侍身后穿过福宁殿的长廊,脚步比平日快了半拍。
内侍只说官家召见,没说旁的。
殿门推开,赵匡胤坐在御案后,手里端着一盏茶,热气在指缝间散开。
赵惟吉趴在御案角上,攥着炭条歪歪扭扭地画着什么。
“徐卿,坐。”
赵匡胤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案前的绣墩。
徐铉行礼落座,腰杆笔直。
“崇文堂的事,朕听说了。”
徐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赵匡胤喝了口茶,语气闲适。
“福孙问你水壶盖子的事,你怎么看?”
徐铉低头道:“臣才疏学浅,这几日在家中烧水观察,但不得其道,臣有愧。”
赵匡胤摆了摆手:“朕没问你答得好不好,朕问你怎么看。”
徐铉抬起头,迎上赵匡胤的目光。
“臣以为殿下所问,并非阴阳化生,而是万物运行是否皆有定则。”
“臣回去想了很久,格物致知四个字,臣读了几十年,现在才觉自己只读了一半。”
赵匡胤盯着他,笑了。
徐铉刚松一口气,赵匡胤放下茶盏,换了个语气。
“徐卿,之前朕答应你的事,你可还记得?”
徐铉的笑容凝在脸上。
赵匡胤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上只有一个朱红的武德司暗记。
“你自己看。”
徐铉接过信,手指触到信封的瞬间就开始发抖。
他拆开封口,抽出薄纸。
母亲。
小女儿。
弟弟徐锴。
侄儿十郎。
半月前离金陵,三日之前已抵汴梁城外班荆馆暂住。
信纸在他手中沙沙作响。
徐铉从绣墩上滑下来,双膝撞在地砖上,额头磕了下去。
“臣……”
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
赵匡胤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扶起。
赵匡胤的手按在他肩上,力道不重,却很稳。
“铉卿,朕让你教福孙读书,你便是朕的人。”
“朕不会让自己人的家眷,落在别处受苦。”
徐铉仰起脸,两行泪淌下来,滴在官袍前襟上,洇开一片深色。
他张了几次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赵惟吉从御案后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炭条。
“徐夫子不哭。”
赵惟吉的声音软软的,很认真。
“家人来了就好了,以后不用担心了。”
徐铉看着这个三岁半的孩子,眼泪反而流得更凶。
他深深弯下腰,朝赵惟吉行了一个大礼。
这一拜,不是臣子对皇孙的礼数。
赵惟吉笑嘻嘻地跑过去拉他的袖子。
“夫子快起来嘛,地上凉。”
赵匡胤看着这一幕,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嘴角的弧度很浅。
内侍引徐铉出殿时,他眼眶还是红的,脚步却比来时稳了许多。
殿门合上。
赵惟吉爬回御案角,抬头看向赵匡胤。
“翁翁,徐夫子现在是不是彻底是咱们大宋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