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窦神兴猫着腰,快步绕过屏风,走到御案三步外停下。
“官家。”
窦神兴的语气透着急切,“采石矶那个人,到了。”
赵匡胤正捏着朱笔批阅密报,闻言笔锋一顿,一滴红墨砸在纸面,散成一朵血花。
他抬起头,眼神灼人。
“宣!”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两名内侍领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三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形容枯槁,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偏执的狂热。
这人,便是樊若水。
“草民樊若水,叩见官家!”
樊若水未行文人作揖之礼,双膝砸地,行了最重的大礼。
他的双手紧紧抱在胸前,那里鼓鼓囊囊的。
赵匡胤站起身,走到御案前,双手背在身后俯视着他。
“朕听说,你在采石矶江面上,折腾了两年多?”
“是。”
樊若水声音沙哑,“草民驾小舟,以长绳系石,往复两岸,江流缓急,水底礁石,江面宽窄,皆已量尽。”
他颤抖着双手,从贴身里衣掏出一个油布包袱。
窦神兴快步上前,接过油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御案上,再一层层解开。
里面,是一卷巨大的羊皮纸。
赵匡胤一把推开桌上奏折,亲自将羊皮纸展开。
赵惟吉探长了脖子,凑过去看。
羊皮纸上,是用炭笔和朱砂画出的长江采石矶地形图,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标明了每一段江面的宽度,哪里可以下锚,哪里需要大船,详尽到了极点。
“以大舟百艘为墩,粗铁索横江连结,上铺巨木……”
赵匡胤的手指顺着图纸上的红线滑过,呼吸渐渐变得粗重。
他抬起头,盯着樊若水。
“你这桥,架得起来吗?”
樊若水迎着大宋皇帝的目光,没有退缩。
“官家若给草民足够的船只木料,半日之内,长江之上,可过铁骑!”
半日。
赵匡胤大笑出声,笑声在殿中回荡。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一把抓起图纸,像是看一件稀世珍宝。
“有此图在手,朕的十万大军便如履平地!十座城池也换不来你这张纸!”
赵匡胤霍然转头,厉声喝道:“窦神兴!传旨中书!授樊若水右赞善大夫!赏金银绢帛!命其即刻随曹彬大军南下,专司采石矶架桥之事!”
樊若水身体剧烈地一抖,再次叩首,额头磕在地上,没有立刻抬起。
多年的心血,终于在这一刻,换来了泼天的富贵。
赵惟吉安静地趴在案角,看着这一幕。
两年了。
他记得很清楚,两年前他还是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婴儿,就是在这张桌子上,用手沾着茶水,在地图上的采石矶点了一下。
翁翁记住了。
历史的巨轮,因为他那不经意的一个动作,被硬生生掰到了这条铁轨上。
“翁翁,你替我把路铺到了这里。”
赵惟吉在心里默念,“接下来,就看爹爹的了。”
当樊若水带着天大的富贵离开皇宫时,这道封赏的旨意也如长了翅膀般飞向了政事堂。
未正。
赵普坐在一堆高高的卷宗后,手里捏着武德司抄送的内廷封赏记录。
“樊若水,右赞善大夫……”
赵普轻声念出这几个字,眉头微微挑起。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巨大的天下堪舆图前,目光落在江南那片水网上。
“架桥。”
赵普冷哼了一声,“官家这手笔,李煜怕是做梦都想不到。”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写下一封密信。
“浮桥若成,渡江不过一夜之事,南地多水泽,大军过江后若无粮草,不战自溃。粮道务必提前三日备齐江北,江南转运,切勿出半点纰漏。”
落笔,盖上中书大印。
“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