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晋王府的快马带着加盖三道火漆的密信，向江南绝尘而去。

    开宝七年，七月下旬。

    天刚蒙蒙亮，福宁殿外的青石板上还挂着湿漉漉的晨露。

    呼，哈！

    赵惟吉扎着马步，两只小拳头往前平推，打着长拳。

    他人小，腿又短，打起拳来像只发胖的熊崽子，气喘得呼呼作响。

    在他侧后方三步外，陈若冲也跟着比划。

    这少年只穿了件贴身的薄布褂子，下盘牢牢钉在地砖上，一记冲拳打出，干净利落，衣袖竟带起一声细微的破空声。

    明明是一样的套路，在陈若冲手中更是有模有样。

    正殿的门槛里，赵匡胤穿着粗布短褐，手里提着一把沉沉的练功木刀，跨步走了出来。

    他没吭声，站在台阶上往下看。

    端详了片刻，手腕一松，木刀拄在青石板上，的一声闷响。

    腰沉得太死，变招就慢了。

    赵匡胤看着陈若冲，语气随意，遇着长枪突刺，你这一身肉就成了死靶子。脚后跟提起来半寸，力从涌泉走，腰胯要活。

    陈若冲打拳的动作一收。

    他眼珠子骨碌一转，连半分停顿都没有，双膝往地上一磕，地就给赵匡胤磕了个响头。

    谢官家赐教！若冲这榆木脑袋，算是让官家给敲开窍了！

    他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声音清脆，全无半点拘束，反而透着股子讨喜的机灵劲儿。

    赵匡胤轻哼了一声，提着刀自顾自走到院子另一角，开始劈砍木桩。

    等赵匡胤走开，陈若冲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几步凑到赵惟吉跟前。

    他从怀里掏出块帕子，也不管赵惟吉愿不愿意，兜头盖脸地就在他脑门上抹了一通汗。

    福孙哥儿，你这拳打得……挺压秤啊。

    陈若冲一边擦，一边弯下腰，睁大眼睛仔细盯着赵惟吉的脸看。

    我那翁翁在西北，天天念叨京城里有个机灵得快成精的小表弟。昨天我没顾得上仔细瞧，今儿我瞧着，除了这肉嘟嘟的脸蛋，也没瞧见你额头上长第三只眼啊。

    赵惟吉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这表兄，今天是放开了，嘴皮子利索的很，完全没有昨天的那幅憨样。

    怎么，表兄嫌我长得不够威风？赵惟吉仰起脸，奶声奶气地顶了一句。

    哪能呢！这身肉多实在。

    陈若冲顺手捏了捏赵惟吉的胳膊，压低声音，说起来，我进京好几天了，还没去拜见过姑姑。福孙哥儿，等哪天官家恩准你出宫，你带我回广平郡王府认认门？我可好些年没见过姑姑了，来的时候翁翁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多去磕头请安。

    成啊。赵惟吉点点头，正好爹爹不在家，咱们一起去看看阿娘。

    辰时过半，外头的日头渐渐毒了起来。

    徐铉坐在书案后讲《考工记》，声音干涩，一段接一段。

    赵惟吉坐在最前排，单手托着下巴，眼睛盯着书页，脑子却飘到了千里之外的扬州。

    余光扫过东窗角落。

    赵德崇缩在那里，书页翻都没翻，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旁边的赵德明几次想凑过去说话，都被无声地挡了回去。

    赵惟吉收回目光。

    赵德崇啊，赵德崇我这可是就你一命，要不然倒时你也是要被你爹逼疯了。

    散学后，陈若冲从后排站起来，几步跟到赵惟吉身侧，两人一前一后往福宁殿走。

    未初，福宁殿。

    外头的知了叫得人心烦。

    赵匡胤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张麻纸，这是江南急脚递送来的密报。

    赵惟吉和陈若冲趴在案几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书。

    赵匡胤看着纸上的字，紧绷的嘴角渐渐松弛，将那张纸随手往下一递，正落在赵惟吉的矮几旁。

    赵惟吉手一停，眼睛溜了过去。

    信是广平郡王赵德昭的亲笔。

    信上的内容极简：扬州六仓存粮，已尽数装船，顺水路前推至和州一线，粮道部署提前完毕。

    赵惟吉指着纸面：翁翁，爹爹这字写得像被狗撵了一样。

    平日里赵德昭的字端正稳重，这封信上的笔画却写得龙飞凤舞，甚至有几个墨团，透着一股子火烧眉毛的急躁。

    赵匡胤端起茶盏，刮了刮水面的浮沫，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茶盏搁下，目光在信纸上又扫了一遍，才慢慢开口：事办得急，字就急了。

    他饮了一口茶，目光悠远：是好事。粮草提前压到前线，就相当于咱们已经把刀架在李煜脖子上了。你爹现在这般雷厉风行，才像个统兵的样子。

    赵惟吉没接话。

    粮草前推，南征的后勤大权，爹爹总算彻底攥住了。

    现在就怕那二叔翁背后玩阴的，毕竟在后世也是有这绝命毒师的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