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宝九年，正月二十一，卯时初刻。

    汴京城还在浓黑之中，五鼓钟声沉闷的敲响，顺着夹道风传遍九门。

    极冷，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福宁殿偏阁里灯火通明，小石手里端着一套刚熨烫过的朝服，手脚麻利的往赵惟吉身上套。

    绛红色的料子，领口袖口滚着黑边，少府监连夜赶制，专给皇孙预备。

    赵惟吉困的睁不开眼了，但脑子十分清醒。

    昨晚从多宝阁后头偷看到的那个名字还记得清楚，但现在顾不上想了。

    今天是老爹受册宝，入主东宫的日子。

    “小殿下，抬手。”

    赵惟吉张开短短的手臂，小石帮他系上腰带。

    腰带显眼处挂着两样东西。

    左边，红线打结的平安扣，针脚很密，线头藏的极好，是嫡母石氏临终前亲手缝的。

    右边，一块透亮的老玉佩，上面雕着猛虎下山，是生母陈氏的娘家，外翁翁陈思让托人送进宫的。

    一左一右，石家与陈家，两方将门底蕴，同时挂在一个不到三岁的小孩身上。

    赵惟吉低头摸了摸平安扣。

    嫡母，你看到了吗，爹今天就要当太子了。

    他攥紧了小拳头，憋回即将掉出来的眼泪。

    “走吧。”

    崇元殿外，早已一片严肃氛围。

    册立国本，必须在规格最高的崇元殿举行。

    汉白玉台阶上铺满红色的西域毡毯，毡毯一直延伸到广场尽头。

    两侧两千名殿前班直甲兵刀枪耸立，百官皆着朝服，按品阶列队，一声不吭。

    赵普站在文臣第一位，背挺的极直。

    武将那边，曹彬，潘美，石守信依次排开。

    赵惟吉被内侍领到宗室队列最前方。

    赵匡胤昨日特旨，命皇长孙列宗室班首观礼。按理说他一个孙辈不该排在这里，但他今天代表的是太子一脉的下一代。

    他转头看了一圈，没看到晋王赵光义。

    听说晋王前几天染了急症，上了一道札子，正在府里闭门休养。

    装，接着装。

    今天这钟声，只怕震的你晋王府的屋顶都在掉土渣子。

    咚，咚，咚！

    城楼上大鼓擂响第一通，沉闷的鼓声一下一下落进每个人的心里。

    甬道尽头出现了一列队伍，十二名手执礼器仪仗的人开道。

    一个人影踩着鼓点缓缓走来。

    赵德昭。

    赵惟吉两眼放光。

    老爹今天真的非常英俊帅气。

    头戴远游冠，冠上九旒珠帘随步伐晃动，折射出细碎微光。

    身穿朱明衣，蔽膝大带佩绶一应俱全，玄黑与朱红交织，在冬日清晨天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他腰杆挺的笔直，每一步迈出去的距离一分不差。

    没有得意忘形，没有东张西望。

    就是稳。

    百官的呼吸都变的急促起来。

    赵惟吉仰着头，直勾勾的看着父亲从广场边缘走到丹墀之下。

    历史进程在这一刻出现了明显的偏离，走向了原本完全不同的方向。

    去他妈的偏安一隅，去他妈的兄终弟及！

    今天，大宋的国本，归位了！

    崇元殿正门大开。

    赵匡胤端坐御座之上，十二旒平天冠挡住面容，只露出一截握着玉如意的宽大手掌。

    “宣，皇储进殿。”

    窦神兴的嗓音传的很远。

    赵德昭拾阶而上，红色皮靴踩在汉白玉台阶上，跨进门槛走到大殿中央，距御座十步处停下。

    整理衣摆，双膝跪地。

    “臣，德昭，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浑厚，不带半分颤音。

    赵匡胤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