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在福宁殿的侧门停了下来。

    小石掀开棉帘，赵惟吉自己踩着脚踏跳下来，脚底踩到积雪发出一声咯吱声。

    他一路小跑穿过抄手游廊，红袄子在廊柱间一闪一闪的，模样十分讨喜可爱。

    守在殿门口的李神福看见了他，笑着弯腰行礼。

    “小殿下来了，官家正在批折子呢。”

    赵惟吉脚步不停，踮脚拍了拍李神福袖子。

    “翁翁吃早饭了没有？”

    李神福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为难。

    “御膳房送了参汤来，可官家看了一眼就搁下了，说嫌腥气。”

    赵惟吉心里记下这一笔。

    参汤都懒的喝了，说明昨晚和赵普吵完架之后，老头子心情一直没缓过来。

    他推开殿门，一股暖融融的炭火气扑面而来。

    赵匡胤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开着奏折，右手握着朱笔，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去，目光落在奏折上却没有聚焦。

    旁边小几上搁着一碗参汤，碗面上结了一层油皮，一看就是放了很久。

    赵惟吉没有出声，他踩着小碎步绕到御案侧面，把自己狐皮袖笼摘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端起参汤凑到嘴边吹了一口。

    凉了。

    他转头对站在帘子后面的李神福说：“李伴伴，拿去热一热。”

    李神福刚要接，赵匡胤头也没抬就说了一句。

    “不喝，端走。”

    赵惟吉没听他的，把碗递给李神福之后自己搬了个小杌子过来，坐到赵匡胤腿边上，两条短腿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

    “翁翁，不喝也得喝。”

    赵匡胤这才抬头看他，眉头还皱着，但嘴角松了松。

    “臭小子，谁教你跟翁翁这么说话的。”

    “没人教，是惟吉自己觉得的。”

    赵惟吉仰着脸，把手搭在赵匡胤膝盖上。

    “翁翁要是不喝参汤，嗓子就不舒服，嗓子不舒服就会咳嗽，咳嗽了惟吉晚上听见就睡不着觉，睡不着觉明天课上就打瞌睡，打瞌睡韩侍讲就要罚我抄书。”

    他掰着手指一条一条往下数，脸上全是小孩子的委屈。

    “所以翁翁不喝参汤，等于翁翁害惟吉被罚抄书。”

    赵匡胤盯着他看了两息，皱着的眉头一点一点的松开，最后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昨晚沉积到现在的阴郁被这一串歪理冲散了大半。

    他伸手在赵惟吉脑袋上拍了一下。

    “好好好，翁翁喝，行了吧。”

    李神福把热好的参汤端上来，赵匡胤接过去喝了两口，眉心还在拧着，但第三口灌下去的时候，攥着碗的手指松了劲。

    放下碗，拿手背擦了擦嘴角。

    “说吧，一大清早跑到翁翁这儿来，嘴又甜的厉害，有什么事？”

    赵惟吉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从杌子上跳下来走到御案前面，踮脚扒着桌沿，把下巴搁在上面。

    “翁翁，惟吉今天去了一趟翰林医官院。”

    赵匡胤放下朱笔看了他一眼。

    “哦？去那儿干什么？”

    “惟吉想给翁翁找个甜药膳方子，翁翁不爱喝苦汤嘛。”

    赵惟吉眨了眨眼睛，语气十分天真。

    “可是惟吉到了医官院，看到好多不好的事情，惟吉想跟翁翁讲讲。”

    赵匡胤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点了点。

    “讲。”

    赵惟吉扳起第一根手指。

    “药库门口，一个老头穿着脏兮兮的破羊皮袄子躺在条凳上睡大觉，呼噜打的可响了。”

    他又扳起第二根手指。

    “药库里面，上好的参茸和陈皮甘草混在一起堆着，雪花掉进去了都没人管，也没有人拿本子记。”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的时候，赵惟吉没有马上开口，他看了赵匡胤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前面看病的院子里，有一个医官给一个小黄门看病，他眼睛东张西望的，拿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就把人打发走了。”

    赵惟吉声音清脆，讲述的十分生动有趣。

    “惟吉偷偷看了一下那张纸，上面只写了治风寒三个字，没有药的名字，没有用多少，什么都没有。”

    赵匡胤眉头拧了起来。

    赵惟吉看着翁翁的表情变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但还差最后一把柴。

    他松开扒着桌沿的手退后两步仰着脸，眼睛里带上了一层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