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跑得两条小短腿打绊，苗无棣三步并两步跟在后头，手一直伸着怕他摔。

    “小殿下，你慢点，慢点！”

    内苑的路他走过不下十回，穿过太液池边的回廊，绕过假山石，凉亭就在荷塘西北角。

    还没到凉亭，他就听见了宋皇后的声音。

    那声音不急不缓，是拿捏了二十年的中宫款范儿，隔着一丛芭蕉也听得清清楚楚。

    “陈氏，官家把宝册赐了，这回你就踏实了吧，本宫要恭贺你。”

    赵惟吉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转过身，从芭蕉叶子的缝隙里往凉亭看。

    宋皇后坐在石凳上，面前的石桌摆了一套青瓷茶盏，茶汤刚沏，热气往上冒。

    他娘陈氏站在桌对面，身子微微弓着，双手交叠在腹前，头低着。

    站着。

    宋皇后又开口了。

    “后宫以本宫为尊，东宫以你为尊，有了这道旨意，以后后宫的事你也要担起一部分。”

    赵惟吉的牙关锁紧了。

    前段时间家宴的时候宋皇后还送了手镯给阿娘，怎么现在变脸变得这么快？

    这特么的哪是赏花，这是训话。

    但赵惟吉没有马上冲过去。

    他攥着苗无棣的手指，脑子飞速转了一圈。

    宋皇后是中宫，他再受宠也只是孙辈，当面顶撞皇后，传出去就是忤逆尊长，赵匡胤也没法护。

    硬来不行，只能用孩子的壳去破。

    但凡演过了头，让宋皇后看出他是故意的，今天的事就会从“孙儿护母”变成“安定郡王挑衅中宫”，性质天差地别。

    他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

    宋皇后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杯底在石桌上磕了一声。

    “本宫说这些不是为难你，官家出征在即，太子监国，虽说后宫的事你也要管。”

    她顿了顿，把茶盏放回桌面。

    “但是你初封太子妃，诸多礼数怕是还不熟，本宫替你看着，也省得你出了岔子被人笑话。”

    陈氏低声应了一句。

    “臣妾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赵惟吉的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娘的性子他清楚，温婉到了骨头里，不会顶撞，不会翻脸，宁可自己吃亏也要把面子做足。

    这在平时无所谓，可今天不行。

    今天旨意刚下，宝册还没送到东宫，皇后就把太子妃叫来站着听训，这要是传出去，整个后宫都知道中宫不买太子妃的账。

    赵惟吉拽了拽苗无棣的手。

    “苗无棣，快带我过去。”

    苗无棣嘴巴张了一下，看到赵惟吉的表情，点了点头。

    赵惟吉绕过芭蕉丛，脚步蹬蹬蹬地踩在石板路上，凉亭里两个人都听见了。

    宋皇后的目光转过来。

    陈氏也回了头，看见儿子的那一瞬，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赵惟吉跑到凉亭里头，先规规矩矩给宋皇后行了个礼。

    “皇后娘娘好。”

    宋皇后的脸色缓了一分，嘴角带着一点不咸不淡的笑。

    “安定郡王来了，你怎么知道你娘在这儿。”

    “宫里人说的，我就跑过来了。”

    赵惟吉没有直接走到陈氏身边，他扭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茶盏，然后伸手就去够。

    五岁孩子够大人桌面上的东西，得踮脚加伸胳膊。

    他的手指碰到了茶盏的边沿。

    青瓷茶盏在石桌上滑了一下，然后翻了。

    滚烫的茶水泼在桌面上，淌下来，溅在赵惟吉的袍角上。

    “哎呀。”

    赵惟吉往后退了一步，甩了甩手。

    他心里绷着一根弦，不敢抬眼去看宋皇后的脸。

    如果这个女人看穿他是故意的，后面所有的话就全废了。

    陈氏吓了一跳，赶紧弯腰抱起赵惟吉，拉起他的手，一阵摩挲。

    “吉儿，烫着没有。”

    “没有没有。”

    赵惟吉摆着小手回头看了宋皇后一眼，眼睛圆溜溜的，嘴巴一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