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到大生活的老巷子里,没有写着“公序良俗”四个大字的宣传牌,也没人天天把这四个字挂在嘴边。可巷子里的每一块青石板,每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每棵活了几十年的老梧桐树,全浸着公序良俗的温度。它不是印在文件里的冰冷条文,不是挂在墙上的生硬标语,是巷子里的人一辈辈传下来的规矩,是刻在骨子里的默契,是不用多说一句话,所有人都会自觉守住的底线。我在这条巷子里长到三十多岁,见过风风雨雨,才慢慢读懂,藏在烟火气里的公序良俗,才是最扎实的社会底气。
老巷子的公序良俗,是从一碗热粥的温度开始的。我小时候巷口住着张阿婆,守着一个没有招牌的早点摊,卖豆浆、油条和热粥。三十多年来,她的早点摊永远比巷子里所有人起得都早,凌晨四点钟就把炉火生起来,第一锅热粥熬得稠稠的,等着扫大街的环卫工人,等着赶早班的货车司机,等着背着书包赶早读的学生。有一年冬天的凌晨,天上下着鹅毛大雪,环卫工人李大爷扫到早点摊边上,冻得手都伸不出来,张阿婆直接盛了满满一大碗热粥,塞给李大爷说:“这碗粥不收钱,你赶紧趁热喝,暖一暖身子。”从那天起,巷子里所有的环卫工人,来张阿婆的早点摊喝粥,永远都不用付钱。有人劝张阿婆,说你小本生意,哪经得起这么送,张阿婆擦着油条的油手笑着说:“人家天不亮就起来给咱们扫巷子,把路扫得干干净净,我给人一碗热粥算什么,这是咱们巷子里该守的规矩。”就这么一碗免费的热粥,张阿婆一送就是二十多年,送到她头发全白了,送到她的小孙子都能站在灶台边帮忙盛粥了。这碗热粥里装着的,就是老巷子里最朴素的公序良俗:你为大家付出,大家就把你放在心上,互相帮衬着,日子才能暖乎乎的往下过。
巷子里的公序良俗,从来不是挂在嘴上的大道理,是刻在每一件小事里的默契。老巷子的路不宽,两辆车错车的时候,大家永远会主动往后倒一点,给对面的车留出足够的空间,从来没有人抢道加塞。谁家的东西掉在了路上,后面路过的人一定会弯腰捡起来,站在原地等失主回来,从来不会有人把东西揣进自己兜里。夏天的时候大家都在巷口乘凉,把西瓜切好了摆在石桌上,路过的人随便拿一块吃,不用打招呼,也没人会觉得你占了便宜。谁家的大人临时有事出门,把钥匙放在隔壁邻居家,孩子放学回来就能吃上一口热饭,从来不用担心孩子没人管。我小时候有一次放学回家,爸妈都在单位加班,我站在家门口掏不出钥匙,隔壁的王奶奶直接把我拉到她家,给我盛了满满一碗手擀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我坐在她家的小方桌上吃面的时候,看着窗外巷子里路过的邻居,心里暖得一塌糊涂。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公序良俗”这四个字怎么写,但是我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人和人之间互相照应的滋味。
我上初中那年,巷子里出过一件震动所有人的事。巷尾的老李家儿子做生意亏了钱,欠了街坊邻居十几万的债,急得要收拾东西跑路。巷子里的人知道了之后,没有一个堵在他家门口要债的,大家凑到巷口的大槐树下开了个会,开杂货店的刘叔说:“老李在巷子里住了三十年,是什么人我们都清楚,他不是赖账的人,现在遇到坎儿了,我们不能把人往绝路上逼。”开修车铺的张哥说:“我修车铺缺个打下手的,让老李来我这儿干活,工资我照开,债慢慢还,什么时候还清什么时候算。”那天所有人都和老李说,钱不急着还,你先把日子过好,我们信你。老李站在大槐树下,当着所有街坊的面,红着眼圈给大家鞠了三个躬。之后的五年,老李起早贪黑在修车铺干活,省吃俭用,一笔一笔把欠所有人的钱全部还清,最后一笔钱还给最后一个邻居的时候,他在巷口放了一挂长长的鞭炮,给每家每户都送了一包喜糖。那天巷子里全是鞭炮的硝烟味和糖的甜味,没有人觉得老李还钱是理所当然的,也没有人觉得街坊们当初缓期要债是吃亏的,大家都觉得,在巷子里住着,就该这么互相托着,不能看着身边的人掉坑里。
后来我去外地上大学,在大城市里见过太多和老巷子不一样的场景:小区里的邻居住了三五年,互相都叫不出对方的名字;电梯里不小心踩了别人一脚,两个人能吵得面红耳赤;路边有人掉了钱包,转眼就被人捡走再也找不到。我那时候总想起老巷子里的大槐树,想起张阿婆的热粥,想起老李还钱那天的鞭炮声,我才明白,很多人觉得公序良俗是没用的虚东西,可恰恰是这些虚的东西,在托着我们的日子。没有公序良俗的地方,人和人之间全是提防和算计,你走在路上都要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就被人坑了,日子过得再富裕,心里也踏实不下来。
前几年老巷子要搞老旧小区改造,施工队刚进来的时候,本来的规划是要把巷口那棵活了几十年的老槐树砍掉,拓宽马路。巷子里的街坊们知道了之后,没有一个人去政府门口闹事,大家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把老槐树这么多年的故事全部整理出来:这棵树是巷子里第一户搬来的老人亲手种的,树下开过家长会,办过孩子们的升学宴,老李当年还钱的鞭炮也是在树底下放的,它是巷子里所有人的念想。大家把整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