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自己的妹妹,像看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风不问又问:“这些,谁教你的?”
女孩子把匣子抱紧了一点。
“没人教。”她说,“我从小看的。我家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死人。”
回程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船到码头,阿渡跑过来接缆。他已经站了一个时辰,鼻子冻得通红。
“人找到了吗?”
叶孤鸿摇头。
“船呢,船找到了。”
阿渡愣了一下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往舱里看了一眼,又赶紧把眼睛收回来。舱里那七副碗筷还在。他不敢再看。
酒棚里,闻人默还坐在原处。他没有弹琴。他的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上,手指很慢地一下一下敲着。
“听出来了?”叶孤鸿问。
“听出来了。”闻人默说。
“船有问题。”
“船没问题。船是好的。”闻人默说,“问题在船上,少了七十斤。”
“什么?”
“这条船出江的时候,吃水到哪一条漆线,我听得出来。”闻人默说,“它回来的时候,浮起来的高度,是空了七十斤的高度。”
“七十斤?”
“七个人,加上他们随身的家伙,一百斤打不住。可他们只空出来七十斤。”
叶孤鸿看着他。
“少的那三十斤,是什么?”
闻人默的手指停了。
“是一个人上船的重量。”
棚子里静了一下。
“船走的时候,是八个人。”
风不问蹲在门口的雪地里,一直没有说话。
他手里捏着一根旧纤绳头,是那根绑在鸽子腿上的。他没有解下来,也没有扔。他就这么捏着,拈来拈去。
“口令。”他忽然说。
叶孤鸿看他。
“七个人没有令牌,也没有凭信。他们凭什么上船?”
“凭口令。”
“什么口令?”
风不问把纤绳头收进袖子里。
“我们家的老规矩。北上的船,出江要口令。口令是领队定的,一旬一换。队里死了人,口令就废。”
“他们那天用的口令是什么?”
“‘七号’。”
“七号是什么口令?”
“是三个月前,第二批出江时用的口令。”
叶孤鸿的呼吸慢了半拍。
“第二批,不是全没了吗?”
“是。”
“那这个口令,谁知道?”
风不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三个人。”
“说。”
“第二批的领队,我大哥。”
“第二个,是我。”
“第三个,是随队的文书。”
“我大哥,三个月前死在北边。”风不问说,“文书也是。”
“他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
“尸体呢?”
“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他死了?”
风不问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小截木头。木头上缠着一圈红线,线已经黑了。
“这是我大哥的。”他说,“我们风家认路,认到最后,会在路上留一个记号。”
“他留了这个。”
“留了记号的,就是走到底了。”
“三个人,剩下我一个。”
他抬起眼,看着叶孤鸿。
“可这口令,昨天在乌沙渡,被用了。”
“用得非常准时。一个字都不差。”
“连该重念一遍的地方,都重念了一遍。”
“那个重念的位置,”他一字一字地说,“知道的人,只有我大哥和文书。”
“因为他们口音不一样,怕听错,才定了这个规矩。”
风不问的声音很轻。
“我从来没有跟第二个人说过这个规矩。”
雪落在码头上,落在缆绳上,落在那七副还没来得及洗的碗上。
“你大哥和文书,”叶孤鸿说,“是什么时候死的?”
“九月。”
“尸体呢?”
风不问没有回答。
回答他的是另一个人。
“没有尸体。”
说话的是那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她一直站在雷不苦身后,抱着那只旧木匣,抱得很紧。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一点也不慌。
雷不苦伸手,想拦住她。
她躲开了。
“我们家有本册子。”她说,“谁走了,谁没回来,都记在上面。”
“没有尸体的,后面画一道横。”
“画了横的,就是——不算死,也不算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