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给人做事,就该知道一条规矩。”
“什么规矩?”
“夜里来人的地方,不要站在亮的地方。”
叶孤鸿往树影里退了两步。
那人不看他了。
叶孤鸿退到墙根,站了很久。
——这个人说的是跟教坊司管事的一样的话。
——一句是“听见什么都别回头”。
——一句是“不要站在亮的地方”。
——这两句,是一种话的两半。
——说这种话的人,是同一个窝里的。
——而这个窝,有两拨人:一拨坐在席上听,一拨坐在车里等。
【切换】谢宅 · 后堂
后堂里摆了三张席。
屋里点着四盏灯,烧着两炉香。
闻人默坐在最下面那一席的角上——乐工的位置。他面前一张矮几,一条褥,一把琴。
他看不见屋里。
他知道屋里有多少人:二十一个。他知道这二十一个人里,有九个在喝酒,三个在吃,五个在低声说话,两个不说话也不吃。
——不说话也不吃的那两个,是干什么的,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他们坐在哪儿。
——因为这两个人的方向,没有碗筷声。
上酒三巡,主人拍了一下手。
“今天有新鲜的。”
座上有人应:“什么新鲜?”
“我请了个唱新曲的。”主人说,“教坊司里出来的,姓宁。”
“宁?”
“叫宁姑。”主人说,“嗓子好。这支曲子是新近从行在传开的。”
座上有个人笑了。
“从行在传开的,还是从北边传开的?”
屋里笑了一阵。
——笑得很整齐。
——整齐的笑,是练出来的。
座上的话是从哪里开始的,闻人默听得出来。
先是家常:谁家的儿子中了,谁家买了一处园子。
然后是价钱:米、柴、酒、炭。
再然后是——
“听说北边又来了使者。”
“来了。住进都亭驿了。”
“他们要什么?”
“要岁币,要人。”
“要谁?”
座上有人笑了一声。笑得不高。
“能要谁。”
——这四个字,把话说尽了。
——也说没了。
主人咳了一下。
“今天的酒好。诸位尝尝这个。”
——他把话头截了。
——截得很熟练。
——熟练到不像第一次。
座上就回到了酒上。有人说这酒的来处,有人说这酒的年份,有人说这酒该温到什么程度。
闻人默在下面听。
他听见二十一个人,说了三十七件事。
——没有一件是北边的事。
——可每一件,都是从北边那句话往外岔的。
——一屋子人绕着一个坑走,走得很整齐。
主人摆手。
“唱。”
宁姑进来了。
闻人默听见她走进来的声音。
她的鞋是软的,走在地上几乎没有声——不是轻,是熟。她知道这屋里的地哪一块会响。
她走到堂中,站住。
“诸位官人。”
声音不高。可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屋里所有的动作都停了。
——只有一种人能让一屋子人停下来听她说四个字。
——那是练了很多年的人。
闻人默还听见了别的。
她身上有环佩,两只。一只在手腕,一只在脚踝。
走路的时候,只有脚踝那只响。
手腕那只不响。
——不响,是因为她把手一直抬着。
——抬手的人,是习惯让人看她的手。
他还听见她的呼吸:很浅,很快。
——唱之前呼吸快,是常事。
——不常的是:她快得很匀。
——匀的东西,是人自己调出来的。
闻人默把琴放在膝上。
前奏是他起的。很短的四拍,定调子用的。
他弹到第三拍的时候,宁姑开了口。
曲子的词是这样的:
十载飘零一梦中,
故园何处问东风。
若问长安归路远,
何日还——
何日还,
一片心随雁字横。
词是南边的词,调是南边的调。这种曲子在这一两年的临安很流行——文人在席上写,歌妓在席上唱,唱完了大家一起叹气,叹完了喝酒。第二天再唱。
宁姑唱到“何日还”的时候,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