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袖子在左边。他左手写字。
她把纸合上,双手托着。
两页纸,九行名字,一个请求。没有一句话是写给家里人的。没有一句话是给自己辩的。只有五个字,是替别人说的:乞留一人。
【切换】六月初五 · 夜里 · 城西 · 打铁巷
那一夜,四个人围着那两页纸。
顾惊澜说了第一句。
“火里的九具,是名单上的九个人。”
“对。”
“郑家有十口。”
“对。”
“名单上第九行之后,还有一行。”
她把手放在纸上。
“那一行被人划掉了。”
纸上最后一行,原来应该有一个名字。那个名字,被一笔划掉。划的力气很重,纸背都起了毛。重到纸破了一小口。
“划掉以后,”顾惊澜说,“他在旁边写了五个字。”
乞留一人。
叶孤鸿把两页纸拿起来。
“那第二页呢?”
“第二页是呈文。”
“呈文给谁看?”
“给上面看。”
“上面批示了没有?”
顾惊澜从袖子里拿出另一样东西。
是一小片纸。那片纸是她从铁箱的铁皮内侧揭下来的。
箱子的铁皮内侧,贴着一张纸条。贴的时候用的是米浆,干透了以後,跟铁皮一个颜色。她撬开的时候才发现。
纸条上有两个字。
是朱笔写的。红。
字只有一个。
准。
屋里没有人说话。
朱笔的字,写得很好。起笔收笔都有交代,不是衙门里那种快笔。
能批这一个字的,全临安只有一个人。可这一个字,写在一张从账房铁箱里找出来的纸上。它没有经过中书省。没有经过门下省。
没有事目,没有勘验,没有主押。一个“准”字,贴在铁皮内侧。谁也看不见。
叶孤鸿把那张纸条铺平。
“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顾惊澜把名单那一页推过来。
“意思是,”她说,“他拿九条命,跟一个人换了一条命。”
“换谁?”
顾惊澜没有答。
那一行被划掉的名字,是三个字。划得太狠,只剩下最左边的一个偏旁。一个“邑”。邑是城,也是姓。
闻人默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坐着没有动。
他把手放在那张纸条上。
“你们把这件事说成交易。”
“不是交易吗?”
“是交易。”闻人默说,“可你们说错了一件事。”
“哪一件?”
“他不是买他女儿的命。”
闻人默把那张纸条折了一下,压在名单上。
“他是买她不在这一页上。”
屋里很静。
“纸上的人,都死了。”
“纸上没有的人,活着。”
“一个人要活,得先没有一个名。”
那天夜里,闻人默记了第三条。
顾惊澜铺纸。
“记什么?”
“记两样。”
“哪两样?”
闻人默想了很久。灯芯爆了一下。
“五月十五,郑允升上呈。九人抵罪,乞留一人。”
“还有一样?”
“朱批一字:准。”
顾惊澜写完,把笔搁下。
“要不要记上批复的日期?”
“不要。”
“为什么?”
“因为那张纸上没有日期。”闻人默说,“没有日期,是因为批的人不愿意让这一天有个日子。”
【切换】七月初三 · 全城
七月初三,临安城里敲了三天的钟。
第一天敲了,第二天敲了,第三天敲了。
一共三下。每天一下。
钟一天一下。第一下,是报疾。第二下,是报重。第三下,是报丧。
七月里死的那个孩子,三岁。
他三月里坐过二十六天的帘后。四月初一,帘撤了,他做了太子。
七月初二那天,宫里有一个照看他的妇人,在他跟前说了一句话。
说得很响。
孩子抽了。抽了三天。
七月初五,死。
宫里传出来的话只有一句:
他是被一句话吓死的。
那一天晚上,闻人默在院子里坐到很晚。
顾惊澜出去找他。
他没有弹琴。
“你在想什么?”
“想三月里。”
“三月里怎么了?”
闻人默把手放在膝上。
“三月初六,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