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三年九月二十 — 十月十七 · 临安 — 平江 — 镇江 — 淮水
【切换】九月二十 · 城西 · 打铁巷 · 正午
动身那天,天气很好。
顾惊澜在院子里摆了三张纸。
第一张,写的是走的人。
第二张,写的是留的人。
第三张,是空的。
走的人:叶孤鸿、顾惊澜、闻人默、雷不苦、雷小满、少年、风不问、崔闻笛。
八个。
留的人:哑三、卖炊饼的老汉、看守巷子的老婆子、雷不苦的药摊上那个替他抓药的伙计。
四个。
叶孤鸿把第三张纸推给闻人默。
“你写。”
“写什么?”
“写不走的。”
闻人默拿起笔。
他看不见纸,可是他知道纸有多大。他用左手按着纸的左边,右手从右往左写。
一行字,写完以后,纸上右边干净,左边有墨。
跟卷二第39章那张手令,是一样的写法。
他写完,把笔搁下。
顾惊澜把纸拿起来看。
上面列了七样东西。
第一样:城北那口井。
第二样:井台西边那个角。
第三样:空屋里那四个方痕。
第四样:城墙垛口。
第五样:说书棚。
第六样:那间脚店。
第七样:五只碗。
“这是什么?”雷不苦问。
“这半年,我们在临安欠下的。”顾惊澜说。
“欠谁?”
“欠这些地方。”顾惊澜把纸折起来,“这些地方知道的事,比我们多。”
她把纸塞进袖子里。
不是带走的。是留给自己的,压在心里。
【切换】同一日 · 城北 · 说书棚
叶孤鸿去了一趟说书棚。
棚子还开着。
说书的那个人不在。
他徒弟在,二十来岁,一只手上有个疤。
“你师父呢?”
“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前天。”
“去哪儿?”
徒弟没有答。
他把手里那块脏布折了一下。
“他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徒弟看了一眼门口。
门口没人。
“他说:‘有人来问渡口,你就把这个给他。’”
他从桌子底下拿出来一样东西。
是一块木板。一尺见方,边上磨得圆了。
板上有字。
不是刻的。是用炭写的。
两个记号。
一横。
两横。
“这是什么?”叶孤鸿问。
徒弟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只说,‘进港两横,出港一横’。”
叶孤鸿看着那块板。
他知道这不是给路人看的。
这是给他的。
说书的那个人,在渡口待过八年。
【切换】九月廿二 · 临安 — 平江 · 官道
出临安往北,第一站是临平。
第二站是湖州。
第三站是平江。
临安到平江,走官道,五站。按脚程算,一站一天。
他们走了四天。
第二站的时候,出了事。
【切换】九月廿五 · 平江 · 城门口
平江的城门口,也在验引。
也在念名字。
那个书手坐在一张矮桌后面。二十岁上下,脸白。他写完一行,搁笔,抬头,把名字念一遍,看那人的脸。
跟临安北门那个书手,一模一样。
叶孤鸿站在门洞外头,看了一刻。
他没有过去。
他往墙根走。
墙根上,有一片地方被人磨得发亮。
一拃宽。
位置很低。
他蹲下去。
正好对着胸口偏右。
亮圆的边上,有一层很细的粉。
不是土。是石头磨下来的。
粉落在圆的下沿,堆成一条很细的弧。
他伸出指头,在那条弧上按了一下。
粉是新的。
磨的人,最后一次磨,是往下推的。立着的人磨不到这个位置,得蹲着,手从上面往下按。
他又看那个圆的中间。
中间比边上亮。
亮到能照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他站起来。
“临安那个,我上回没细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