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下,抬起头,脸上没有表情。“往北去的多。可是我记的时候,往北去的记一横,往南来的记一竖。”
“为什么不一样?”
“因为往北去的人,很多是回不来的。回不来的人,只要一横就够了。”他重新拿起笔,“回来的要画一竖,竖上还得点一下。点一下,是记他回来了。”
他们出了驿站,走了半里,叶孤鸿在一棵杨树底下停住,蹲下去用手指在地上画。他画的是刚才在桌角看见的那两个倒着的字,画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他画的已经不是两个字了,是一个——倒着的两个字,正过来是一个字。
“什么字?”风不问问。
他没有答。他用整个手掌压着土,从一头推到另一头,把地上的字抹平。抹完的土是平的,平得跟旁边不一样。
“那两张纸是从南边来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纸压在石头底下,字是倒着的。写字的人坐在桌子这边,他要看纸,就得把纸转过去。转过去,纸就成了往回压的。”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压纸的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压了什么。他只是把桌角那两张纸随手塞到了石头底下。”
“他为什么塞?”
“因为那两张纸是废的。”
“废的为什么留着?”
叶孤鸿往驿站的方向看了一眼,驿站已经在树后面了。“因为废纸不能烧。不能烧,就得带着。带着,就得压在石头底下。”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所以驿站里最要紧的东西,不在那本厚簿子上。”他说,“在那块青石底下。”
“那我们为什么不拿?”
“拿了,石头底下就空了。后天来的人一看石头底下空了,就知道有人来过。”他顿了顿,“记着那个写字的人。他一条腿是短的,坐着的时候左腿比右腿靠前一寸。”
“写字的人腿短,跟你有什么关系?”
叶孤鸿没有答。他只是把那个字的形状在袖子里又比划了一下。
【切换】十月十七 · 官道 · 北行
十月十七,他们继续往北。
路上开始有车,都是往南的,没有一辆往北。车很旧,装的东西都差不多——箱子、柜子、席子,还有锅。锅是倒扣着绑在车后面的,敲起来当响,像铃,一队车走过去就像一串铃。
风不问站在路边看车辙。往南的车辙是深的,因为装满了东西。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那是数东西的动作。
“多少辆?”叶孤鸿问。
“三十七辆。”
“你数得清?”
“数得清。因为它们走得慢。走得慢的东西,好数。”她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三十七辆车,一辆车坐一个家。三十七个家,往南走。”
“往南是回南边。”
“不是回。是走。”风不问看着最后一辆车消失在拐角,“回是有地方去的,走是没地方去的。这些人原先住在北边。现在他们不知道要住哪儿。”
【切换】十月十七 · 官道 · 夜里 · 一间小店
那天夜里,八个人睡在一间小店里。
店只有一间通铺,铺上垫着草,草是新的,压下去还能弹起来,说明刚换过。刚换过草的店,是常有客人来的店;常有客人来的店,是这条路上还有人走的店;还有人走的路,就还是路。
半夜,顾惊澜坐起来了。
她没点灯,只是坐在铺边上,手里拿着一根线。线是白的,很短,一头打了结,另一头散着。她把打结的那一头绕在手指上,绕了三圈,然后开始数——不是用嘴数,是用手指。她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一下,很轻,轻得听不见。
可是闻人默听见了。
他躺在铺上,睁着眼睛——他本来就看不见。他数着她数的。她在数七。数到七,停一下,再从头数;数到七,又停一下。
“你在数船。”他终于开口,把话说给黑暗。
顾惊澜的手停了。“你怎么知道?”
“七下停一次。划船的人,手上就是这个拍子。”
屋里很静。通铺上另外五个人都在装睡,装睡的人呼吸是不一样的,闻人默听得出来,他没有说。
“谁教你的?”
顾惊澜把手上的线解下来,绕回手指,再解下来,绕了三遍。“没有人教我。我在江边看过船。看久了,手上就有了。”
“看了多久?”
“看了一夜。”她说,“就是黄天荡那一夜。”
【切换】十月十八 · 官道 · 一个渡口 · 晌午
顾惊澜走了半日之后,队伍停在一个渡口。
渡口没有船。船都靠在岸上,一条一条摆得很整齐,船头朝南。这是封渡的样子——封渡就是不让过。可是河面很宽,水也不深,这样一条河本来用不着封。
渡口边上蹲着一个人,在补网。网很大,拖在地上像一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