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派去盯梢的狗腿子一路小跑回了县衙后堂。
后堂里烛火昏黄,酒气熏天。
朱桓歪在软榻上,左右各搂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正拿嘴去够人家手里的酒盅,笑得脸上横肉一颤一颤。
吴德金坐在下首,面前摆个斟满的酒碗,怀里搂着个唱曲儿的,手不知往哪儿搁。
狗腿子凑上去,把西跨院里听来的墙根儿添油加醋说了一遍——什么铁铉拍桌子骂娘,什么沈铮掰着指头算俸禄,什么“出来了就是捞银子的”,一句句学得活灵活现。
朱桓先是一愣,随即“噗”地一口酒喷出来,喷了对面女子半张脸。
他也顾不得擦,拍着大腿狂笑,整个人在榻上直打滚:
“哈哈哈!铁骨铮铮?我呸!闹了半天,就这种货色!”
“还他娘的让宋濂写诗夸他,夸个屁!宋濂那老东西,怕是老眼昏花,把条泥鳅看成真龙了!”
吴德金也陪着笑,把怀里女子往旁边一推,抹了把嘴:“要不说这沈铮能得陛下垂青呢?骨子里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这种人最好对付,嘴上喊得比谁都响,兜里一揣银子立马就软。”
“咱们只要拿钱把他打发走,往后定远这块地界,就真后顾无忧了!”
朱桓笑够了,忽然脸一沉,把酒杯“啪”地往案上一放,溅起一片酒花:“后顾无忧个屁!”
他斜着眼,伸出一根油汪汪的手指头,“每人三千两,那他娘就是九千两!他沈铮就张了张嘴,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咱们九千两?他怎么不去抢钱庄呢!”
“滚他娘的!”朱桓越说越来气,一脚踹翻旁边酒坛,“就给五千两!爱要不要!”
“让这厮拿着银子,把御史台那帮人给老子打点明白了!省得下回朝廷又派什么阿猫阿狗下来,三天两头来定远聒噪!”
吴德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心里那叫一个烦躁。
真他娘是头蠢驴!
花钱能摆平的事儿,非得抠抠搜搜?
九千两是多,可这钱买的是平安,是消灾!
你现在舍不得这几个子儿,等那沈铮回了京一道奏章递上去,别说银子,你脑袋都保不住!
若不是仗着你姓朱、是陛下的亲侄儿,就你这种草包,谁他妈会多看你一眼?
可这些话,吴德金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蹦。
他抬起头时,脸上已重新堆满笑,笑得比庙会上卖糖人的还热乎:“成,都听大人的。五千两,明儿一早我就给那沈御史送过去。”
朱桓这才满意,重新搂过女子,哼哼唧唧又喝起来。
吴德金陪着笑,心里却满是鄙夷。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卓敬和铁铉就悄没声出了门,各干各的,分头行事。
只有沈铮睡得那叫一个死沉。
日头爬上三竿,照得满院子明晃晃,他才打着呵欠从屋里晃出来,头发乱得跟鸡窝成了精,衣裳皱得能拧出水。
他往院中石凳上一坐,懒洋洋伸了个懒腰。
吴德金早就在院门口候着了。
他等了快一个时辰,站得腿都麻了,脸上的笑却焊得死死的,见沈铮出来,赶紧凑上前,一边作揖一边寒暄。
“沈御史,昨夜睡得可好?这客房简陋,若有招待不周之处,您多担待。”
沈铮又是一个呵欠,眼泪都挤出来了,含糊道:“还行,就是这定远的蚊子,比京城的还毒,咬得老子半宿没睡好。”
他忽然左右瞅了瞅,随口问,“对了,我那两个同僚呢?怎么没见着人?”
吴德金眼珠子一转,笑着打探:“下人们说,卓大人和铁大人一早就出去了,也不知忙什么!沈御史可知道二位大人去了何处?”
沈铮摆摆手,一脸无所谓:“他俩啊,闲不住,出去找乐子去了。”
“定远这地方,听说南巷子里的姑娘水灵,这俩货憋了一路,可不得去松快松快。”
他说着话锋猛地一转,眯起眼,似笑非笑地盯着吴德金,“吴主簿,别扯这些有的没的。银子,准备好了没?”
吴德金嘴角一抽,心里“咯噔”一下,可脸上那笑硬是没掉下来。
他磨磨蹭蹭从怀里掏出一沓宝钞,双手捧着递到沈铮面前,语气里满是讨好:“沈御史,您看……咱们这小地方,也实在不容易。”
“大人他东拼西凑,就凑出这五千两。您大人有大量,先收下,回头缺的咱再想办法,成不成?”
沈铮没接。
他斜眼瞥了那沓宝钞一眼,又瞥了吴德金一眼。
然后,他伸手,把宝钞接了过来。
吴德金刚要松口气。
下一秒,沈铮手腕一抖,这沓簇新的宝钞“啪”地一声,结结实实砸在吴德金脸上。
“你他妈打发叫花子呢?!”沈铮“噌”地站起来,声音冷得吓人,“五千两?老子昨天说得明明白白——九千两,少一个子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