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穴已经挖好了。四尺深。坑底铺着石灰。石灰是白的。坑壁上渗着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唐季珊站在墓穴旁边。他穿了一身黑西装。领带是黑的。脸是白的。眼眶是红的。他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手帕湿透了。他哭了一路。从殡仪馆哭到墓地。哭得嗓子都哑了。所有人都觉得他伤心。伤心透了。
但蔡楚生看了一眼他的手。唐季珊攥手帕的那只手。指头关节发白。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攥得太紧了。紧得像攥着一把刀。
棺材往墓穴里放。绳子绷紧了。楠木棺材一寸一寸地往下沉。蔡楚生低头看着棺材盖。他看见了。
棺材盖上有一颗扣子。
铜的。圆的。刻着“南满”。
蔡楚生的瞳孔缩了。他想喊。他想说“等一下”。但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喊不出来。他只能看着棺材落下去。落到坑底。咚的一声。闷闷的。像什么东西碎了。绳子松了。棺材到底了。
唐季珊弯腰。抓起一把土。撒在棺材盖上。土落在黑漆上。落在白绸花上。落在那颗扣子上。那颗铜扣子被土盖住了。但蔡楚生看见了。他看见了那颗扣子上的两个字。南满。他不会认错。他拍电影的时候用过这种扣子做道具。他认得出来。
“唐先生。”
蔡楚生开口了。嗓子哑了。但能说话了。
唐季珊抬起头。
“什么事?”
“棺材盖上。有一颗扣子。铜的。圆的。上面刻着字。”
唐季珊的脸白了。比刚才更白。像纸。像阮玲玉死那天的脸。
“什么扣子?我没看见。”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
唐季珊往前走了一步。凑到蔡楚生跟前。压低声音。嘴唇没动。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蔡导演。今天是我太太下葬的日子。你别说胡话。”
蔡楚生看着唐季珊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红的。但红底下。有一样东西。硬的。冷的。像石头。
他退了一步。
“好。我不说。”
唐季珊转过身。继续撒土。第二把。第三把。土落在棺材盖上。把扣子埋得更深了。蔡楚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在抖。他想起阮玲玉。想起那个电话。想起那颗扣子。想起唐季珊换过的药瓶。他攥了攥拳头。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手心里有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
五
同一天傍晚。上海。法租界。霞飞路。那家茶馆。
蔡楚生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茶。茶没喝。已经凉了。他对面坐着一个人。瘦高个。戴眼镜。他不认识这个人。是这个人约他来的。一张纸条塞进他家的门缝。纸条上写着:“我知道那颗扣子。今晚七点。霞飞路茶馆。”
那个人坐在他对面。手指头敲着桌面。咚。咚。咚。不急不慢。
“蔡导演。你看见那颗扣子了。”
“看见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扣子吗?”
“不知道。”
那个人从兜里掏出一颗扣子。放在桌上。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跟棺材盖上那颗。一模一样。
“这颗扣子。我攒了七颗。”
那个人说。
“第一颗。在张作霖的衣领里。第二颗。在皇姑屯的铁轨边。第三颗。在奉天棺材铺。第四颗。在济南火车站。第五颗。在刘维周的肚子里。第六颗。在阮玲玉的面碗里。第七颗——”
他指了指窗外。窗外是马路。马路上车来车往。
“第七颗。在棺材盖上。”
蔡楚生的嘴唇动了动。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
那个人把扣子收起来。
“重要的是。唐季珊口袋里的药瓶。换过了。阮玲玉吃的安眠药。剂量是她自己吞的三倍。”
蔡楚生的手攥紧了茶杯。
“你的意思是——”
“有人在她睡着的时候。进了她的厨房。在她煮面的锅里。加了药。加了整整一瓶。”
“谁?”
那个人没回答。他站起来。把礼帽戴好。帽檐压到眉毛。
“蔡导演。你要小心。唐季珊的刀。已经收起来了。但那只手。还在。”
他走了。脚步声很轻。布鞋底踩在地板上。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
蔡楚生一个人坐在茶馆里。茶凉透了。他端起茶杯。没喝。放下。
他想起阮玲玉死的那天晚上。他在联华公司的聚会上看见了唐季珊打她。一巴掌。当着所有人的面。他当时想冲上去。但他没动。他站在原地。像一个傻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在抖。
六
同一天夜里。周记棺材铺。
周掌柜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封信。信是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