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十九章 两颗真的
一
1932年9月14日。上午十点。北平。铁狮子胡同。张学良公馆。书房。
张学良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摆着那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旁边刻着“韩志远”。真的“十”。韩德厚刻的。留了四年。赵四拿的。他攥着。攥了很久。他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三遍。刻痕深。铜色旧。是真的。但毛人凤在电话里说。你手里那颗是假的。真的在我手里。毛人凤骗了他。毛人凤手里那颗。才是假的。他手里这颗。是真的。
门开了。赵四走进来。他浑身是汗。喘着气。嘴唇干裂了。像一块干树皮。他刚从火车站回来。
“少帅。戴笠到了。带着韩德厚。在后门。韩德厚伤得很重。三处骨折。左肩膀。右肩膀。左腿。毛人凤打的。铁棍。砸的。”
张学良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看见了。戴笠站在后门口。旁边架着一个人。韩德厚。老头驼着背。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帽檐卷着。脸上全是褶子。眼睛眯着。像是怕光。他的手上戴着手铐。脚上戴着脚镣。左肩膀塌着。右肩膀塌着。左腿歪着。三处骨折。他架在两个人肩膀上。拖在地上。脚镣哗啦哗啦响。他抬起头。看见了张学良。他笑了。嘴角往上翘。扯动了脸上的褶子。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
“少帅。我来了。”
张学良走过去。蹲下来。握住韩德厚的手。韩德厚的手肿了。手指头粗的。指甲劈了。结着黑褐色的痂。张学良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
“韩德厚。你儿子活着。在协和医院。特护病房。左肩膀碎了。右肩膀碎了。左腿也碎了。三处骨折。他趴着。脸朝下。嘴里全是血。但他活着。他手里有一颗扣子。假的‘五’。他哥留给他的。他攥了三年。他以为他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手心里有东西。有一颗扣子。假的‘五’。他哥留给他的。”
韩德厚笑了。嘴角往上翘。扯动了脸上的褶子。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
“少帅。真的‘十’。在戴笠手里。”
张学良站起来。看着戴笠。戴笠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旁边刻着“韩志远”。真的“十”。韩德厚刻的。留了四年。赵四拿的。真的。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把扣子递给张学良。
“少帅。真的‘十’。在您手里。”
张学良接过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旁边刻着“韩志远”。真的“十”。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戴笠。
“戴笠。毛人凤在电话里说。我手里那颗是假的。真的在他手里。”
戴笠沉默了三秒钟。
“少帅。毛人凤骗了您。真的‘十’。在您手里。我救韩德厚的时候。我把这颗扣子给了毛人凤。他以为他拿到了真的。其实他拿到的。是假的。真的。在我手里。现在。在您手里。”
张学良的瞳孔缩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救韩德厚的时候。我把一颗扣子给了毛人凤。他以为他拿到了真的。其实他拿到的。是假的。我刻的。我镀的。我换的。真的‘十’。在我手里。现在。在您手里。”
张学良低下头。看手心里的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旁边刻着“韩志远”。真的“十”。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戴笠。你骗了毛人凤。”
“我骗了他。他缩了十年头。他咬了十年人。他咬到的。都是假的。真的‘十’。在您手里。”
二
同一天。上午十一点。北平。协和医院。特护病房。
韩志远趴在病床上。右手攥着那颗假“五”。他攥了一整夜。铜面被他攥得发烫。他盯着扣子上的“五”字。盯了一整夜。他终于看清楚了。那个字是“五”。不是“十”。他哥刻了一个“五”字。他看了三年。他以为是“十”。其实是“五”。他哥把真的“五”塞进他手心里。留给他。让他攥。让他以为是真的。但他哥骗了他。他哥把真的“十”藏起来了。藏在照相馆的暗格里。藏在他爹手里。赵四拿走了。真的“十”在张学良手里。
门开了。张学良走进来。灰布棉袍。旧毡帽。帽檐压到眉毛。他走到病床前。蹲下来。看着韩志远的眼睛。韩志远的脸肿着。颧骨青了一块。嘴角裂着。后脑勺上还有一个包。但他笑着。嘴角往上翘着。像一条蜈蚣在爬。
“少帅。我爹。他没事吧?”
张学良攥着韩志远的手。韩志远的手在抖。他的手也在抖。
“韩志远。你爹活着。在楼下。戴笠带他回来的。三处骨折。左肩膀。右肩膀。左腿。毛人凤打的。铁棍。砸的。但他活着。他手里有一颗扣子。真的‘十’。他刻的。留了四年。藏在暗格里。赵四拿的。真的。在我手里。”
韩志远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