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第八章 疤脸人的真话
一
1935年3月11日。凌晨四点。上海。新闸路。沁园村。阮玲玉寓所。门口。
阮玲玉站在门口。门开着一条缝。门缝里露出来一张脸。灰布长衫。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下巴上有一道疤。从嘴角斜着划到腮帮子。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那个人站在走廊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并拢。像一尊石像。
阮玲玉攥着门把手。指头关节发白。她的另一只手插在兜里。攥着四颗扣子。一颗“六”。一颗“八”。两颗“十”。四颗真的。都在她手心里。铜的。凉的。硌着掌心。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湖。
“你是谁?”
那个人没说话。他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零”。旁边刻着“町野武马”。真的零号扣子。他举起来。对着走廊里的灯。灯光透过扣子上的字。在墙上投出影子。然后他又摸出第二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一”。旁边刻着“韩志远”。真的“一”号扣子。第三颗。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二”。旁边刻着“韩志远”。真的“二”号扣子。三颗。都在他手心里。
阮玲玉的瞳孔缩了。
“你是韩志远。”
“我不是韩志远。我是韩志远的哥。”
阮玲玉的嘴唇白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韩志远的哥。真的韩志远。那个塞扣子的人。那个站在铁轨边的人。那个哼二人转的人。那个死了的人。”
阮玲玉攥紧了门把手。指头关节发白。
“你死了。你弟替你死的。弹片扎进后脑勺。你弟死了。你活了。”
那个人笑了。嘴角往上翘。扯动了脸上的疤。像一条蜈蚣在爬。
“我弟替我死的。弹片扎进他后脑勺。他死了。我活了。我改了名字。我进了军统。我进了帅府卫队。我在张学良身边待了三年。我每天给他端茶。每天给他关门。我笑。我说话。我走路。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我在等。等毛人凤露出真面目。等张学良发现真相。我等到了。”
阮玲玉的嘴唇白了。
“你是第三只手。”
“我不是第三只手。我弟才是。我弟叫韩志远。他塞了扣子。他站在铁轨边。他看着大帅死。然后他死了。弹片扎进后脑勺。他死之前。把零号扣子塞进我手心里。让我活着。让我赎罪。让我找到第三只手。我找到了。我找到了真的‘六’。真的‘八’。真的‘十’。我把它们送出去了。送给了你。送给了老周。送给了每一个需要的人。我找到了第三只手。我自己就是第三只手。”
阮玲玉攥紧了兜里的四颗扣子。铜的。凉的。四颗。真的。都在她兜里。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张疤脸。
“你手里有三颗真的。真的零号。真的‘一’。真的‘二’。三颗。都在你手里。张学良手里有四颗真的。我手里有四颗真的。老周手里有一颗真的。十一颗真的。都在。只有一颗假的。在毛人凤手里。”
那个人把三颗扣子收起来。装进兜里。他往前走了一步。很近。阮玲玉能闻到他身上的味儿。烟草味儿。混着铁锈味儿。混着血腥味儿。他看着她的眼睛。很近。近得能看见瞳孔里的自己。
“阮小姐。你手里有四颗真的。但毛人凤不知道。他以为他手里有五颗真的。他刻的。他镀的。他换的。假的。真的。在你手里。在张学良手里。在我手里。在老周手里。十一颗真的。都在。只有一颗假的。在他手里。他输了。”
阮玲玉的嘴唇白了。
“你赢了。”
“我没赢。我弟赢了。他死了。他替他哥报了仇。他替每一个被扣子害死的人报了仇。他赢了。”
那个人转过身。往走廊那头走。走了三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阮小姐。还有一件事。”
“什么?”
“毛人凤不会认输。日本人不会认输。他们会报复。他们会来杀你。你要小心。你不要出门。你不要一个人。你不要吃任何人给你的东西。你不要喝任何人给你的水。你不要相信任何人。除了我。”
阮玲玉攥紧了兜里的四颗扣子。铜的。凉的。四颗。真的。都在她兜里。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
“我凭什么相信你?”
那个人转过身。看着她。嘴角往上翘。扯动了脸上的疤。像一条蜈蚣在爬。
“因为真的‘六’和真的‘八’。是我送到你手里的。真的‘十’。是我让老周送给你的。三颗真的。都在你手里。你活着。真的‘六’和真的‘八’就在。你活着。毛人凤就睡不着觉。你活着。我就赢。”
他走了。脚步声很轻。布鞋底踩在水泥地上。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嘴里哼着二人转。
阮玲玉站在门口。攥着四颗扣子。铜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