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远那边,张卫东正为赴京应诉做准备。
而在临江市,农机二厂的张厂长也被几位老师傅堵住了。
车间里,只有零星几台旧机床还在响。
偌大的车间中央,原先安放那台六百三十吨双动薄板拉深液压机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一块光秃秃的水泥基础和四周残留的螺栓眼。
几位头发花白的老师傅围在厂长办公室门前,旱烟抽了一锅又一锅。
老李站在最前面,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上还沾着机油。
张厂长刚从办公室走出来,兜里揣着刚汇总好的水电费单子,抬头就撞上了这几双焦灼的眼睛。
老李上前一步,捏着烟斗低声问:
“厂长,764那边最近来信没有?当初咱们借机器的时候,小陈主任说的那个新拖拉机项目……到底有眉目没有啊?”
旁边一位负责车身冲压的老师傅也跟着凑上来,
“是啊,张厂长。他们还记得咱们二厂吗?听说751化工厂那边现在天天往外拉化肥,忙得脚不沾地,764厂里前两天又轰轰烈烈运进去好几台新设备。
可咱们这边呢?除了给农机站修几台破柴油机,大伙儿可都闲半个月了。”
张厂长心里其实也在打鼓,可嘴上还得稳住阵脚。
他把单子往腋下一夹,摆摆手说:
“急什么?人家764厂那么多外国订单排着队,总得给人家一点画图纸的时间。陈砺那小伙子说话算数,答应过咱们的事,不会忘的。”
“话虽这么说……”
老师傅叹了口长气,指了指车间中间那个空出来的水泥台子,
“可人家现在自己又进新机器了,咱们借过去的那台六百三十吨大家伙,听说在他们车间里一天到晚连轴转,用得好好的。我就怕……
万一他们拿了机器,把咱们二厂给忘了呢?
当初机器搬走的时候,您可是在车间大会上当着大伙儿的面说的,只要机器过去,往后有新活第一批就找咱们。”
另一位年轻点的车间骨干也低声道:
“咱厂里这几个八级工老师傅,一身手艺没处使。再这么等下去,手都要放生锈了。”
张厂长被问得脸上挂不住,嗓门不由自主抬高了几分:
“胡说八道什么呢!那台六百三十吨液压机是借给他们的,账还在咱们二厂财务科呢!他们能白拿?别乱猜!”
老李看着厂长的脖子都红了,连忙伸手按住张厂长的胳膊,语重心长地叹道:
“厂长,我们不是要把机器拉回来。那机器在764能给国家挣外汇,咱们看着也提气。我们……我们就是想跟着干点活啊!
有活干,厂里才能发得出工资,大伙儿心里才踏实。”
张厂长张了张嘴,却接不上话了。
他看着老李,想起自己年前在车间里给大家许下的承诺。
老李又放低了声音:
“咱过去问一句,也不丢人啊。”
张厂长听出来了,老李这是给自己递台阶呢。
再让大伙儿这么等下去,他还怎么进车间?
“行了行了,都别在办公室门口聚着了。”
张厂长抹了一把脸,转头看向老李,
“老李,你收拾一下,跟我去一趟764。也别在厂里瞎猜了,我今天亲自去问个明白!”
老李眼睛一亮,赶忙把烟斗往鞋底上一磕:
“好!我这就去换衣服!”
没过十分钟,张厂长就带着老李上了厂里那辆旧吉普车。
发动引擎的时候,好几个老师傅追到车窗边,扒着窗框叮嘱:
“厂长,这回可得带个准信回来啊!”
吉普车喷出一股黑烟,颠簸着驶出了农机二厂的大门。
一路上,张厂长看着窗外飞退的杨树,反反复复盘算着待会儿见了陈砺该怎么开口。
说得太硬吧,像是仗着借机器的人情讨活干;
说得太软吧,问不出个准信,回去又怎么跟那帮老师傅交代?
车子在764厂门口停下时,一阵阵机器轰鸣声从厂里传了出来。
门卫问清来意,叫来了接待的干部。
“张厂长,老李!快里面请!”
两人下了车,跟着往里走。
经过二号车间门口,张厂长忍不住扭头看去,只见自己厂里借过来的那台六百三十吨双动薄板拉深液压机正在运转,巨大的滑块上下起落,一只只锅体坯件被搬到旁边。
新到的几台重型设备也已经挂起了吊装索具,工人们正忙着安装。
看到这一幕,张厂长先是替自家机器派上用场而高兴,可一想起老师傅那句“还记得咱们吗”,脚步又不由得加快了。
接待的干部把他们引进了行政楼。
推开军转民办公室的门,陈砺正和赵国梁、罗铁军围在办公桌前核对排产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