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府。
小青楼议事大厅灯火通明,但已没了人声。
各部大员都没有回房歇息,或靠在椅背上小憩,或是默默抽着烟。
张作相的目光盯着桌面,目光散乱,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小六没有回来之前,他作为东北名义上的摄政之人,肩上扛着的是东北千万军民的安危。
每一步抉择都如履薄冰,容不得半分差错。
今夜局势岌岌可危,他与杨宇霆彻夜坐镇,只为盯着关东军的动向。
两支守备大队星夜驰援奉天,一北一西压在城郊要隘,城内日侨潜藏、外交势力环伺。
稍有不慎,便是外敌入城,全境失守的灭顶之灾。
张作相深知,一味退让只会助长日军气焰,放任两支守备大队入城,奉天城防将彻底形同虚设。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放权,会在短短半个小时后,掀起一场席卷整个东北、震动世界列国的滔天风暴。
“轰隆隆!”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城北方向!
张作相心头剧凛。
张作相猛地起身,快步走到窗前。
杨宇霆紧随其后,侧耳细听。
“七十五毫米山炮,至少一个营的齐射。”
话音未落,第二波炮声接踵而至。
这一次更加密集,炮弹破空的尖啸声清晰可辨,落点显然在城外。
“柳条湖方向。”张作相脸色骤变。
常荫槐也凑到窗前,看着弹道声音发颤,“辅帅……是十二旅防区。”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张廷枢的十二旅,在没有帅府军令的情况下,主动向日军开火了?
杨宇霆瞳孔收缩,望向张作相。
“辅帅,你的命令?”
张作相咬着牙,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老子只让他拒敌于外!”
“他疯了!”张景惠失声惊叫,“这会把整个东北拖进战火!”
张作相双手撑在窗台上,身体微颤。
透过玻璃望向城北夜空,那里已被炮火映成暗红色。
作为奉系二号人物,他太清楚此刻开战的后果。
关东军主力尚在旅顺,但南满铁路沿线还有六个独立守备大队,总兵力接近5000人。
一旦全面冲突,奉天将成为战场。
“王有福,备车,去十二旅驻地。”张作相紧咬着牙朝外走去。
杨宇霆紧紧跟着他,边走边说道:“辅帅,日本人兵临城下是事实。”
张作相没有理他。
杨宇霆继续说道:“日军企图强行军管奉天,他是在执行辅帅‘封锁要道不得放一兵一卒进城’的命令。”
张作相确实下达过这样的命令,但“对应反击”的前提是,“对方强行冲卡、蓄意挑衅”。
张廷枢这是把命令用到了极致,或者说,曲解到了极致。
杨宇霆声音变得冷了起来。
“奉天城内,我们已经让他们进来了第2大队,可是现在,他们还想强行进来两个大队想干什么?”
“辅帅,婊子都表明身份了,你是不是还要劝她从良?”
张作相猛地停下,转身看着他,“这是你的意思?”
“至少,老子不反对!”杨宇霆哈哈笑了起来,抢步出去给张作相拉开车门。
张作相刚上车,又有一波炮声传来。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厚重轰鸣,仿佛大地都在颤抖。
“这……这不是山炮!”杨宇霆精通军械,瞬间听出了差异。
“口径至少一百毫米以上,这是重榴弹炮!”
张作相骇然。
“十二旅哪来的重炮?奉天所有重炮团都直属总司令部,他怎么弄得过去?”
杨宇霆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没有我们与阿斗……小六子联署命令,邹作华不敢借炮。”
“那会是谁的?”张作相瞪大眼睛。
杨宇霆摇头,“这种威力的重炮,连旅顺的关东军都没有,除非……”
二人对视一眼,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或者,张廷枢暗中与毛熊有来往,这种重炮只有他们才能借给十二旅。
“这个逆子!”张作相怒吼起来,“竟敢引狼入室!”
他忽然想起,张廷枢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我决不会让一名活着的小鬼子,踏入奉天城半步。”
当时他只当是表决心,现在才明白,那他妈就是字面意思。
“西南……是商埠地使馆区!”
张作相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刺骨寒意,瞬间遍体生凉。
西南商埠地是整个奉天最特殊的区域,没有之一。
那里扎堆林立着列国领事馆,是洋人在东北的权力核心,更是东北官场所有人都默认的绝对禁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