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裹着血腥味,在北大营上空盘桓不散。
先前那几乎要将人耳膜撕裂的密集炮声,此刻已稀落下来,只剩下零星的、发泄般的补枪和怒吼。
第七旅的士兵们清理完阵地上的鬼子后,都像被抽掉了脊梁骨,坐在鬼子尸体上,大口喘着粗气,眼神里满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远处,96式的轰鸣声还在断断续续。
庄立群带着连队一路推进向第29联队临时指挥部,挨个清剿掩体里藏着或是没死透的残敌。
阵地上,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看,那铁家伙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那辆体型稍小的战车停在阵地上,引擎低吼着,排气管冒着淡淡的青烟。
不知是谁带的头,士兵们拄着枪互相搀扶着,开始慢慢朝着那台停下的04式步战车围拢过去。
人越聚越多,密密麻麻,把战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身上军装破烂,脸上沾满硝烟泥土和已经发黑的血渍,一张张脸上写满无法掩饰的震撼。
王以哲深一脚浅一脚地挤过人群,目光从它楔形带倾斜角度的车体,到那门粗短的主炮,再到车顶那挺造型奇特的高射机枪。
这东西,和他认知里北大营机库里压箱底的薄铁皮棺材雷诺,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产物。
一个穿着灰蓝色连体工装、头戴坦克帽的车组成员从炮塔舱盖里探出半截身子,拿着块布擦拭观瞄镜。
这人看年纪不过三十上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长期与机械为伍的那种专注。
王以哲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咽了咽口水,“兄弟,贵姓?这……哪里的?”
车长老陈低头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围无数双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眼睛,手上动作没停。
“陈火旺,王旅长,这是最新的美国货。”
“美……美国?”王以哲愣了一下,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冲上心头。
美国的最新装备?
他的第七旅,号称东北军头号精锐,守着奉天门户,最好的家底也就是那几十门辽十四式山炮,和36辆雷诺ft-17。
可眼前这能轻易撕碎日军阵线、硬扛子弹炮弹的钢铁巨兽,却在十二旅张廷枢手里。
果然啊……王以哲心里那点因为死战不退而残存的骄傲,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辅帅……八爷……张老叔,您这心偏得,也太明显了。
亲儿子就是亲儿子,这种闻所未闻的杀器,悄无声息地就给了十二旅。
我们第七旅在前面拿人命填,血肉之躯去扛鬼子的炮火和枪子儿,一个小时就打光一个团……
反观辅帅儿子的第十二旅,清一色优先补给,新式枪械、重炮装备从不短缺。
如今再看着眼前这两台远超世界水准的美式重器,心中委屈和不甘便压不住了。
外人都说奉系内部团结,可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明白,亲疏远近分得清清楚楚。
他是张小六的绝对嫡系,装备比其他部队强太多。
王以哲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此刻战场数里之外一处高地观测点,视野开阔,整场战事的每一处细节基本都可以看得到。
张作相手里的望远镜一直没放下,已经变成一尊雕塑。
杨宇霆站在他旁边,同样举着望远镜,镜筒微微颤抖着。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可亲眼目睹那两辆钢铁战车如何以摧枯拉朽之势碾碎日军攻势,如何像拍苍蝇一样打掉日军侦察机……
二人还是控制不住地失神。
尤其是那辆代号“96式”的大家伙,一炮过去,日军一个小队甚至半个中队的集结区域,就直接消失。
仅仅半小时,日军两个满编大队全员覆灭,从建制完整到彻底消亡,全程毫无还手之力,连像样的反击都组织不起来。
这根本不是他们认知中的战争。
“未……未来的战争,就是这般模样了?”
杨宇霆放下望远镜,声音有些发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张作相。
张作相没吭声,只是死死盯着远处那辆正在突突前行的96式坦克,神色复杂到极致。
若是早有这种级别的战争杀器,当年惨烈的直奉大战,何至于死伤无数,何到于僵持数年?
对抗北伐军时,奉军防线又何至于节节败退、丢城失地?
张廷枢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身后,脸色平静得甚至有些淡漠。
“爹,杨叔,看够了就回吧!这里打完该准备下一场了。”
“下一场?”张作相猛地转过身,盯着儿子,“你还要打哪?”
“旅顺,关东州。”张廷枢淡淡吐出五个字,
“平田幸弘不是报了捷么?村冈长太郎现在估计正等着好消息,准备开庆功宴呢。我今天就去给他‘贺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