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健一心脏骤然一沉,震惊之色浮上脸庞。
他万万没有想到,张廷枢被扒了官衣灰溜溜回到吉林,竟然还敢如此强硬,完全无视日方外交威慑与军方压力。
可山田健一清楚,皇姑屯事件已让日本声誉大跌,面对世界指责,日本内阁、参谋本部有些人已经只想把头埋进土里,让列强不再关注。
现在全世界都在盯着日本,英美更是严防日本借机扩大战争,独占东北。
东京同样严令前线严禁私自启衅、扩大事态。
第19师团作为驻朝边防主力,一旦越境出兵干涉,便是私自挑起两国战端。
可眼睁睁看着本国领事与侨民被当众羁押示威,这会让帝国颜面尽失,他绝不能坐视不理。
山田健一命人取来军用喇叭,立于江岸高地,用标准日语,隔着两百余米江面沉声喊话。
“张总司令,为何无故羁押我方领事与侨民,希望阁下能有一个完美的解释。”
“否则,帝国尊严,不容挑衅!”
张廷枢从容抬手,接过扩音喇叭,一口流利的日语穿透江面,响彻两岸。
“山田健一,你给老子听清楚。”
“间岛总领馆冈田兼一,私自窝藏我方叛国重犯,纵容日方势力渗透作乱、阻挠我方边防执法,涉嫌扰乱边境治安、破坏两国态势。”
“此人及涉案人员,已触犯吉林边防法,我护路军依规将其逮捕。”
“本司令绝无他意,只想请将军隆重观礼!”
张廷枢那声“请将军隆重观礼”砸过江面,山田健一死死咬着牙。
镜片里,那个年轻人骑在马背上,嘴角挂着戏谑的笑容。
看着张廷枢的表情,山田健一心头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他今年五十六了,从日俄战争打过来,在朝鲜守了十几年边界,什么阵仗没见过?
奉军那些将领,从张雨亭到下面的师长旅长,哪个不是见着日本人先矮三分?
私下里骂得再凶,真到边境对峙,最后都是赔笑脸息事宁人。
可自村冈长太郎那疯子炸死了张雨亭后,东京内阁吓破了胆,一连发了几道严令,严禁前线任何部队私自启衅。
张廷枢刚被扒了官衣赶回吉林,按理说该夹着尾巴做人,可他偏偏敢带兵闯领馆、抓领事、驱侨民,摆出这么个阵势。
他想干什么?
山田健一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参谋长小矶国昭低声道:“传令,驻军进入一级战备,炮兵阵地前移,瞄准对岸中国军队集结区域。”
“师团长阁下,”小矶国昭迟疑了一下,“真要动手?东京那边……”
“不动手。”山田健一声音压得更低,“但要让他们看见我们的炮口。东北军那些人,最吃这一套。”
他太清楚了。
历任奉军将领,从郭松龄反奉到直奉大战,打的都是内讧仗。
张雨亭在世时还要借帝国的势,张廷枢真敢在边境与日军硬碰?
这里可不是奉天,不是旅顺!
武力威慑,永远是最好用的刀子。
很快,对岸日军阵地上响起急促的哨声、脚步声,士兵在工事间奔跑,膏药旗在阵地前沿插了一片。
更远处,炮兵阵地的伪装网被掀开,一门门三八式75mm野炮、四一式75mm山炮、九〇式75mm迫击炮全部动了起来。
炮管缓缓抬起,黑洞洞的炮口齐刷刷对准龙井江岸。
山田健一重新举起扩音喇叭,声音刻意带着压迫感。
“张总司令,你方无端羁押我方领事与侨民,已严重违反《辛丑条约》及国际外交准则。”
“我以大日本帝国朝鲜驻屯军第19师团师团长名义,要求你立即释放所有人员,退出领馆区域,并就此次事件向帝国政府正式道歉。”
“否则,我将视你方行为是对帝国的公然挑衅,为维护帝国尊严与侨民安全,我不排除采取必要武力措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硬的,全军战备,火炮瞄准。
软的,搬出条约,站在舆论制高点。
日本对付奉军将领,这套组合拳百试百灵。
江这边,新编团的兵不少人都缩了缩脖子。
他们常年驻守延边,太清楚日军的厉害了,真要打起来,这三四千号人够人家塞牙缝吗?
新编团的几个连长互相看了看,眼神里都是不安。
沈书言走到张廷枢身侧,低声道:“总司令,对面炮兵阵地动了。”
“看见了。”张廷枢笑笑,“山田健一这是跟老子玩心理战呢。”
他接过扩音喇叭,没直接回山田健一,反而转头看向江滩上那三千多日侨。
那些人被反绑着手,挤成一堆,脸上又是惊恐又是愤怒。
有数十个年纪大的日侨昂着头,死死瞪着张廷枢,嘴里骂骂咧咧。
虽然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