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先生低头看去,满纸的“渡”字,稚嫩却认真。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纸的边缘,静默了许久。
“写得不错。”他拿起那张纸,声音微哑,“这张,就留给先生做个纪念吧。”
“好呀!”阿鱼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又低头去写下一张,“那我以后就叫你渡先生!渡先生,你以后可不能走哦,你走了就没人教我写字了。”
渡先生将那张纸仔细地折好,收进自己宽大的袖口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嗯,不走。”他看着她伏案写字的背影,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纸的背面,在他方才指尖摩挲过的地方,赫然印着一个他趁她不注意,用墨笔悄悄补上的字——“祭”。
日子在沙盘和宣纸的墨香里,不紧不慢地滑过了一个月。
阿鱼变得格外黏人。每天学堂散了,她也不肯走,帮着渡先生扫地、擦拭桌案。有时候渡先生自己煮茶,她也要凑过去分一杯。
这日午后,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阿鱼缩在祠堂的角落里,整个人抖得像个筛子。
“冷……”她牙齿打颤,嘴唇冻得发紫。她从小就怕冷,哪怕是夏天,手脚也常年冰凉,到了阴雨天更是难熬。
渡先生放下手里的书卷,目光落在她蜷缩的身体上。他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伸手。”
阿鱼乖乖地伸出两只被冻得通红的小手。
渡先生从袖中取出一根极细的红绳,那绳子质地奇特,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却隐隐透着一股暖意。他绕了两圈,仔细地将红绳系在她的左手腕上。
“好了。”
“咦?”阿鱼看着手腕上那抹突兀的红,惊奇地睁大了眼睛,“渡先生,这是什么?”
“红绳。能暖身。”
阿鱼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那股暖意仿佛顺着脉络流遍了全身,原本钻心刺骨的寒冷竟然奇迹般地褪去了大半。她惊喜地跳了起来,一把抱住渡先生的胳膊:“真的不冷了!渡先生你太厉害了!你是神仙吗?”
渡先生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身形一僵。他垂着眼,看着她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颊,没有推开她。
“不是神仙。”他低声说,“就是个教书的。”
“才不信呢!教书的哪有这种本事?”阿鱼松开他,把红绳举到眼前看了又看,爱不释手,“这绳子真好看。渡先生,你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以后是不是要报答你呀?”
“不用。”渡先生站起身,走到门边,看着外面阴沉的海面,声音变得很轻,“这只是一件小玩意。”
阿鱼追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远处黑压压的海平面:“渡先生,你好像很喜欢看海。”
“嗯。”
“我也喜欢看海!”阿鱼笑嘻嘻地说,“那我们以后每天都一起看海好不好?”
渡先生没有回头,他看着远处翻滚的乌云,眼底的沉郁比这天气还要浓。
“阿鱼,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片海……”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字句,“也许它并不像你看到的那么平静。”
“海就是不平静的呀!会涨潮,会退潮,还会打翻渔船。”阿鱼理所当然地说。
渡先生微微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
“是啊,会打翻渔船。”他低低地重复着,目光幽深得像是能看到海底的暗礁,“所以,离它远点。”
阿鱼不知道他话里的深意,只是沉浸在红绳带来的温暖里,甜甜地应了一声:“知道啦,渡先生。”
到了傍晚,阿鱼被阿婆喊回家吃饭。
渡先生独自锁了祠堂的门,没有回自己住的简陋偏房,而是一步步走回了海边。
夜色彻底降临,海上起了风浪。他站在白天站过的礁石上,任凭冰冷的海水打湿衣摆。
他低头看着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陈旧的疤痕,形状赫然是一个“渡”字。
“还有三百三十四天。”他对着漆黑的海面低语。声音被风撕碎,无人听见。
三百三十四天,是她十八岁的生辰,也是她的死期。
同时,也是他完成任务的归期。
只是这天夜里,他站在海边的时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长一些。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白天她仰着脸,带着毫无阴霾的笑意问他:“那先生是来渡我的吗?”
渡人,渡己。
他闭上眼,海风灌进肺腑,一片冰凉。他深知自己是个渡者,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也会迷失在这苦海里,找不到渡口。
第二天一早,阿鱼来得比平时更早。
她不仅自己来了,还抱了一大捧白色的花。那些花开在悬崖的缝隙里,花瓣如玉,散发着一股幽冷奇异的香气。
“渡先生!”阿鱼气喘吁吁地把花放在木案上,脸上沾着泥巴,“送你的!”
渡先生正在磨墨,看到那捧白花,手中的墨锭“啪”的一声掉进了砚台里,溅出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