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破她的窘迫。
“今天不学字。”
“啊?为什么不学?”
“今天带你去海边。”
阿鱼猛地抬头,眼睛亮了:“真的?你不是从来不让我去海边吗?”
“早上去,风小。”渡先生把书卷收好,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带上你的鞋子。”
阿鱼欢呼一声,撒腿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跑回来,拿起地上的红薯塞了一个给渡先生。
“先生你吃,我阿婆蒸的,可甜了。”
渡先生接过来,看着手里那个还带着温热的红薯,眼底的沉郁散去了几分。
“走吧。”
清晨的海边,人少,风也轻。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铺开的青绸,远处的天际泛着一层薄薄的橘色,那是太阳快要升起来的光。
阿鱼赤着脚在沙滩上跑,时不时蹲下来捡贝壳。渡先生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看着海面。
“先生你看!这个贝壳是紫色的!”阿鱼举着一枚贝壳跑过来。
“嗯,好看。”
“先生你敷衍我!”
“没有。”
“你就有!”
阿鱼把贝壳塞进他手里,转身又跑开了。她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
“先生。”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站在清晨的微光里,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渡先生握着那枚紫色贝壳,指腹在贝壳光滑的表面上轻轻摩挲。
“你值得。”
“哪里值得。”阿鱼歪了歪脑袋,“我除了会给你添麻烦,什么都不会。我不会写字,不会做饭,连红薯都只会吃不会蒸。丫丫娘说我命硬克亲,村里人都躲着我。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渡先生看着她,张了张嘴。
他想说,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他想说,因为你是任务。他想说,因为我对你的好,全是为了让你最后心甘情愿地死。
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因为我想。”他说。
阿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大,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眼角弯成两道月牙。
“先生你这个人真奇怪。”她转身继续往前跑,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不过我不管,你说了不能反悔。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你对我一分好,我就对你好十分。你要是敢走,我就追到天边去把你抓回来。”
渡先生站在原地,看着她在沙滩上蹦蹦跳跳的背影。
他低下头,手里那枚紫色贝壳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他把贝壳收进了袖子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个位置,还有一张折好的宣纸,上面写满了她歪歪扭扭的“渡”字。背面,他补上的那个“祭”字,像一根刺。
“渡先生!”阿鱼在前面喊他,“你快来看!这里有好多小螃蟹!”
他抬起头,将所有的情绪收起,换上了温和的表情,慢慢走过去。
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冲刷着沙滩。远处的海平线上,太阳正在缓缓升起,金色的光铺满了整片海面。
阿鱼蹲在浅水里,专心致志地翻着石头看螃蟹。渡先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露在领口外那一小截后颈,白皙纤细,像是轻轻一掐就会碎。
他知道,她身体里那道封印正在一天天松动。他给的每一个笑容,每一句温暖的话,都在为那个封印输送养料,让它不至于在十八岁之前崩塌。
他是在养她,也是在养一个祭品。
他闭了闭眼。
阿鱼忽然回头,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先生!我抓到了一只!你看!”
她的手心里,一只小小的沙蟹正张牙舞爪地挥舞着钳子。
渡先生看着那只螃蟹,又看了看她满脸的得意,唇角微微弯起。
“小心夹手。”
“它夹不到我!我动作快得很!”
话音刚落,沙蟹一钳子夹住了她的手指。
“啊!”阿鱼疼得跳起来,甩着手,“好疼好疼好疼!”
渡先生一步跨过去,握住她的手,把那只顽固的沙蟹掰开,扔回海里。
阿鱼的指尖被夹出了一道红印,渗出了一点血珠。
渡先生的目光落在那一点血上,瞳孔骤缩。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那种眼神阿鱼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像是忽然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先生?”阿鱼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你怎么了?就破了一点点皮,不疼的。”
渡先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滴血上,像是那是什么禁物。
海风忽然变大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远处,海平线的方向,原本平静的海面忽然翻涌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海底深处被惊动了。
“回家。”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