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灯灭了。
黑暗里,顾青河反倒松了口气。奶奶说过,灯灭是那东西在换气——它要挪窝,不是要动手。真动手的,灯不会灭,是你先听见水声。
苏见微的手已经按上腰侧。顾青河头也不回:「别掏那玩意儿。枪对水里的东西没用,走火了还吓着孩子。」
「那怎么办?」钱万金的声音都劈了。
「怎么办,进去问。」顾青河把引魂香往门框上一插,香头明灭,照亮门口巴掌大一块地。门缝里,钱朵儿已经缩回去了,屋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像有人光着脚,在满地的水里走。
「屋里哪有水?」钱万金想往里冲。
顾青河一把拦住他:「你闺女屋里没水。那是它走路的声儿——水里的东西,在哪儿走,哪儿就有水声。」
钱万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你们都别进来。」顾青河整了整背心,推门进去,顺手把门带上,「问来历的规矩,人多了,它就不肯说了。」
大河蹲在楼梯口,说什么也不肯上二楼:「青河哥,我、我在这儿给你望风。」
「望什么风,鬼又不走门。」
「……那、那我更不去了。」
屋里黑。月光从窗户泼进来,照见钱朵儿蹲在窗台上,脸朝着河,嘴里哼着调子。青州土话,哭坟的调子,一句也听不懂。
顾青河没开灯,在门口蹲下来,点了根烟。奶奶教的,问来历,别站着问——站着是审,蹲着是求。你求它,它才肯赏你一句半句。
「河里的,还是岸上的?」他问。
钱朵儿不哼了。过了半晌,她慢慢转过头,月光底下那张脸白得发青,眼睛亮得不正常:「你猜。」
「我猜是河里的。」顾青河说,「岸上的东西进不了这院子。门口八卦镜虽然符脚黑了,镇不住你,可你也进不来——除非有人放你进来的。」
钱朵儿咧开嘴笑了,笑声又尖又哑:「顾三娘家的娃儿,脑子不笨。」
「你认得我奶奶。」顾青河抽烟的手没抖,「我奶奶走了多少年,你就惦记了多少年。你不是新鬼,新鬼进不了我家门。」
「老鬼讲规矩,知道哪条河能趟,哪条河不能趟。」那东西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接。
顾青河的心往下沉了沉,面上没露。奶奶说过,问来历有三不问:不问它姓甚名谁,问了就是结因果;不问它从哪条河来,河是它的路,问了它就走不了了。只问它要什么,问谁放它进来的。
「行,」顾青河说,「那我问你两件事。第一件,你要什么?」
「我要等一个人。」
「等谁?」
钱朵儿又笑了,笑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等你。」
顾青河后背的汗,唰地冒出一层。
「等我干什么?」他问。
「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钱朵儿的声音忽然轻下去,轻得像水底的咕嘟声,「他说,赵曼的账,该有人还了。」
赵曼。顾青河脑子里嗡了一声,眼前闪过那具干衣服的走水尸,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兜里那粒泥还硌着,像块烧红的炭。
「赵曼的账,跟我有什么关系?」他稳住声,「我就是个捞尸的。」
「你捞了她,账就记你头上了。」钱朵儿歪着头,「捞尸的,捞了不该捞的,就得接着下面的活。」
顾青河没接话。奶奶当年说过,捞尸这行当,捞一具尸,结一段因果。你把人送上岸,那人的冤屈和恩怨,就都挂你名下了。所以才有三不捞,图的就是少折几年寿。这话,他今天算是嚼出味儿了。
「第二件,」顾青河把烟掐了,「谁放你进来的?」
钱朵儿不说话了。她盯着顾青河看了很久,忽然从窗台上跳下来,光着脚,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跟他脸对脸。
「你奶奶当年,烧了我一门。」她凑到他耳边,声音又轻又哑,「这笔账,我记了八年。你接不接,由不得你。」
说完,她整个人一软,往地上倒。顾青河伸手一捞,把姑娘捞进怀里。怀里的人轻飘飘的,呼吸匀了,又变回一个睡着的十八岁姑娘。
门被撞开,苏见微冲进来,钱万金跟在后头,看见女儿昏睡,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朵儿!朵儿你醒醒!」
「别吵,」顾青河把人放到床上,「东西走了,她睡一会儿就好。明晚子时,它还得来。」
「还来?」钱万金腿又软了。
「来。」顾青河说,「它话没说完。说完之前,它走不了。」
苏见微的目光扫过来:「问出什么了?」
「问出来了。」顾青河说,「你那个案子,跟这单,是一个人的手笔。」
苏见微的表情终于动了一下。
客厅里,顾青河蹲在茶几边上,拿牙签剔着指甲里的灰。钱万金坐立不安,一双手搓来搓去。
「钱老板,」顾青河说,「你闺女这事,不是撞邪,是有人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