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祸?」
老鬼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撕页之前一个月,青州河来了个生人。四十来岁,城里人打扮,戴副眼镜,文绉绉的,不像吃阴行饭的。在你奶奶门口站了一下午。你奶奶送走他,回头在河边坐了三天,不吃不喝。」
「后来呢?」
「第四天回来,她就把第三十九页撕了。」老鬼说,「我问她那生人是谁,她说,是来对账的。」
顾青河心头一跳:「对账?对什么账?」
「她没说。」老鬼又灌了一口,「半个月后,她就走了。医院说是心梗。你奶奶走之前三天,还能蹚着齐腰的河水收浮尸,手脚麻利得我都比不上。你信她心梗?」
顾青河的嗓子有点干:「那您信什么?」
「她走那天夜里,阴水湾有人烧纸,烧了一宿。」老鬼的声音压得极低,「第二天天不亮,就传出你奶奶没了的信。我顺着纸灰找过去,灰堆在阴水湾边上,里头还有半截没烧完的路引,是给死人引路用的。天没亮,烧给谁引路?」
铺子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
「您是说我奶奶不是病死的?」顾青河问。
老鬼没答。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抱起那只纸马,像抱个孩子:「马儿马儿,驮我过河……」
「您这马没点睛,驮不了您,顶多驮个空壳。」顾青河扶住他。
「空壳好。空壳不认主,省心。」老鬼嘟囔一句,栽进躺椅里,呼噜声立刻响起来。
顾青河把他往椅背里扶了扶,找了条薄毯给他搭上。正要转身,余光扫过货架最里排,他的脚钉住了。
那只纸人。
他上回进铺子的时候,那张没点睛的脸还朝着墙。现在,它朝着门口,朝着他。
纸人的胸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墨迹带着潮气,笔画齐整,像是蘸着水写的。
三个字:顾三娘。
顾青河回头看了一眼老鬼。老鬼睡得正死,呼噜打得震天响。铺子里再没有第三个人。他凑近纸人,闻到一股淡淡的泥腥味。纸人半湿的袖口,正往地上滴水,那水洇开一小滩,黑沉沉的颜色。
阴水湾的水。
谁来过?
他摸出手机,想给苏见微打个电话。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他看见纸人的脸——没点睛的纸人,眼眶里是两张白纸。可这会儿,那两张白纸正对着他,像在看他。
顾青河慢慢退到门口,没敢背过身。
「……奶。」他对着纸人,声音有点飘,「您要是在,就托个梦,别这么吓您亲孙子。」
纸人没动。桌上的灯花又爆了一声,把纸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一道。
顾青河在门口站了一夜。
天亮之前,纸人没有再动一下。可他总觉得,那两张白纸剪出的眼眶后面,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