怔,又凑回去看。纸人胸口的字已经糊了,可笔画还在。他看看手册,又看看纸人,脸色变了好几变:「乍一看像,细看不对。你奶奶的字收笔带钩,这字收笔干干净净——有人学你奶奶的字,学了个七分形,没学出那分神。」
「有人学我奶奶的笔迹,写我奶奶的名,装成我奶奶给我留话。」顾青河慢慢说,「他想让我干什么?」
老鬼沉默了。
半晌,他指着手册第三十八页那行字:「你奶奶说,还有一门手艺,她没记在本子上,记在别处了,等你要用的时候,自然会找到。你奶奶埋东西的地方,你心里没数?」
阴水湾。
顾青河摊开右手。手心那道水线安安静静地趴着,纹丝不动。可他知道老鬼说的是对的。奶奶埋的东西在阴水湾底下,问米婆说过,那东西埋了多年,就等一个对的人来取。他手心这条水线,是奶奶亲手画的,画的时候说,这是顾家捞尸人的根。
邬水缸捞了八年,捞的是个影子。因为他们都找不到那个地方。只有这条水线,能摸到那东西的边。
「他们想让我下水。」顾青河说。
「你下去,正中人家的套。」老鬼急了,「那东西是你奶奶的,她生前最忌那片湾。你——」
「三不捞的规矩,我比您清楚。」顾青河把手册揣回怀里,「贴了黄符的棺材不捞,落了别人主的东西不碰。可这一回,是我奶奶留给我顾家的东西。自家的事,不算捞别人的主。」
老鬼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反驳的话。
就在这时,铺子门被人不紧不慢地敲了三下。
笃。笃。笃。
天光大亮,那敲门声却让两个人同时噤了声。老鬼去开门,手搭上门闩,又停住,回头看了顾青河一眼。
门外站着个打白伞的女人。
大晴天,白伞压得低低的,伞沿下一张白得没血色的脸。白裙子,白鞋,整个人素得像来吊丧的。她收了伞,走进铺子,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货架最里排那只纸人上,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到了就好。省得我再跑一趟。」
顾青河往前一步,把老鬼挡在身后:「您是哪位?」
「我是谁,不要紧。」女人的声音不冷不热,「我家先生让我带句话给顾三娘的孙子:三十年前的账,撕一页了不了。她还不上了,您这个当孙子的,得替她慢慢还。」
「三十年前的账?」顾青河挑了挑眉,「早过诉讼时效了,法院不受理。您家先生要有理,先去起诉试试?」
女人显然没听过这种回法,愣了一下,嘴角那点笑纹冷下去:「阴行的账,不走法院。」
「那走哪儿?」顾青河问,「您家先生要是占着理,怎么不自己来,打发您一个打伞的跑腿?」
「顾家的嘴,倒是跟顾三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女人不恼,从袖口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纸人,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弯腰放在地上,「这单账,我先替我家先生记下。纸人三天认路,您要是不下水,三天之后,它自己来找您。」
纸人躺在地上。胸口写着三个字,墨迹还没干,洇着水光。
顾青河。
女人撑开白伞,走进明晃晃的日头里,头也不回:「三天。顾师傅,咱们阴水湾见。」
伞影走远了。
顾青河蹲下去,伸手要碰那只纸人,老鬼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别碰!写了活人名姓的纸人,沾了活人的气就算认主,你碰一下,它三天都不用等——」
顾青河收回手,盯着地上那只纸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头回有人给我送这么别致的礼物。」
「你还笑!」老鬼跺脚,「人家给你下最后通牒了!」
「通牒是通牒,可我本来就要下水。」顾青河站起来,摊开右手。掌心里那条水线不知什么时候显了形,从虎口一路爬到指尖,细细一道,绷得笔直,像一根被人从水里拽着的线。
线的另一头,在水底下。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把手册往怀里按了按,低声说:「奶奶,您埋在阴水湾的东西,我去取。您等着——别让那些东西,先找着您。」
窗外,白伞的影子已经过了河堤,慢悠悠地,朝着阴水湾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