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册子。那四个字,是你奶奶当年写给我师父看的。她立字据,先写这四字,再按手印。她说,账是门,火是灰。门烧了,灰还在。灰里养的东西,三十年忘不了。」
「灰里养鬼。」顾青河的声音有点干。手册后半句口诀,奶奶教过他。他一直当是防鬼的咒语,原来是从这儿来的。
「你奶奶烧门那晚,把这笔账记到了河上。」先生的目光投向那片黑沉沉的湾水,「她问水,把十三户的账托给河底,说三十年为期,期满两清。河应了她。可河应的是她——她走了,河认谁?」
顾青河没说话。掌心那条水线,不知什么时候烫了起来,一跳一跳,像底下有东西在应和。
「八年了。」先生收回目光,看着他,「邬师傅在湾底捞了八年,捞上来的全是影子。你奶奶把东西埋在湾底,种了个守,等着你来取。你取出来了。你当那是她留给你的家底?那是她的账,她不敢带进棺材,留给你接着记的。」
「是不是账,我回去翻翻就知道。」顾青河站起身,「可先生,有一句我得问明白。您替十三户记了三十年,是十三户托您的,还是您自己个儿想记的?」
先生没答。他慢吞吞站起来,膝盖骨咔地响了一声,像一截老木头在活动。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你奶奶走前半个月,托人给我捎过一句话。」
顾青河一愣。
「她说,账她认。」先生的声音在夜里飘得很远,「可她这辈子,没烧错过一回门。」
白伞女人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先生走了两步,在船边停住,没回头:「明晚子时,带册子来。」顿了顿,「你认,撕一页,账清。你不认——纸人认得回家的路。」
小舢板无声滑进芦苇荡,那盏白纸灯笼在苇丛深处晃了晃,灭了。
湾边重新静下来。苏见微关了录像,忽然开口:「他没说哪一回烧错了。」
顾青河转头看她。苏见微的脸色有点白,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紧:「他这话的意思,你奶奶认得账,是因为那十三户里头,真有一户,是她烧错了的。他手里那张纸,是冲着这一户来的。」
顾青河心里发沉。他盯着芦苇荡看了半晌,正要说话,苏见微已经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刚才的录像,放大了,停在一帧上。
「你看这个印。」她说。
画面里,先生亮纸的那半寸,暗红的印,边缘有一道缺口,像按印的手指短了一截,指纹的圈儿在那里断开了。
「他右手小指,少了半截。」苏见微的声音很低,「我小时候,我爷爷家也来过撑白伞收账的。我躲在门帘后头,听了一耳朵,也偷偷瞥过一眼——那人按手印,也是用断指按的,印上也有这么个缺口。」
「二十年前的人,跟他是同一个?」顾青河问。
苏见微没答。她收起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爷爷走前,给我留了个铁盒子,说等我觉得该懂的时候再打开。我一直没敢开——我怕里头是他当年做中留下的账。今晚,我该开了。」
「做中?」顾青河心头一动。
「我爷爷年轻时候,给人做过中证。红白喜事、买卖地契、阴行的账,都有人请他做中。」苏见微说完,转身往岸上走,「顾师傅,明晚子时之前,你那个册子,先别给任何人。」
顾青河看着她走远,在原地站了很久。他总觉得今晚漏了点什么。先生的话,白伞女人的伞,那半张泛黄的纸,断指按的印,一样一样在脑子里转。转到最后,停在一个念头上——册子。白伞女人说过,纸人认得路。他今晚来阴水湾,先生来对账,老鬼一个人在扎纸铺里守着那本册子。
他猛地转身,往渡口的方向跑起来。
扎纸铺的灯还亮着。顾青河推开门,老鬼坐在柜台后头,没睡,面前摊着一只铁皮桶。桶盖掀着,黄纸封条原样贴在盖沿上,砖头也压着,一样没动。
老鬼抬头看他,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你来得正好。我刚想给它换张封条。」
顾青河走过去,往桶里看了一眼。纸人趴着,湿漉漉的,跟白天一样。他伸手把它翻过来——胸口「顾青河」三个字淡了一层,洇得发毛。他正要松口气,手指忽然僵住了。
纸人的背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墨字。字不大,写得工工整整,墨色还泛着潮,像刚写上去没两个时辰。
三娘。
顾青河认得这笔字。奶奶写「娘」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带一点钩。他从小看到大。可奶奶死了八年了。
他慢慢抬起头。老鬼站在灯影里,看着他,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