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引,烧到一半,火灭了。为什么灭?因为她人没走成——她的魂压在凭底,路引引不动她。可先生,您说凭没销,她出不来。那我问问您——我奶奶八年前就知道自己走不了,她为什么还留着这半截路引,托老鬼收着,等着有人来续?」
火舌舔上路引的纸边。
「因为路引这东西,」顾青河盯着那团火,「不是给死人引路的。是给走丢了的人,指回家的方向的。我奶奶在河底压了八年,她走不丢,可她回不来。她留这半截路引,是给我留的——等我有一天到了河边,替她把后半截路,续上。」
半截路引烧完了。灰烬落在水面上,被雾里的一阵风卷着,打着旋儿,往河心飘去。
水面静了一瞬。
然后顾青河听见水响。不是咕咚,是那种很轻的、布料擦过水面的声音,像有人在水底下,一步一步往岸边走。
老鬼的朱砂针已经捏在手里了,指节发白。
雾从中间裂开一道缝。水里,齐腰深的地方,那道灰工装的身影立着。它没动,可它抬起了头——脸上还是水雾,认不出五官。它朝岸边,伸出了一只手。
干枯的,指甲留着两道旧掐痕的手。
顾青河认得那双手。奶奶给他缝过衣裳,补过鞋,冬天给他焐过耳朵。奶奶死的那年,他握着那双冰凉的手,守了三天灵。
那手在水面上摊开,掌心朝上。掌心里,一道水线隐隐发亮,弯弯曲曲,像条活的小河。
顾青河低头看自己的手心。他的水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显了出来,烫得发亮。奶奶手心的水线,跟他的,一模一样。
「奶奶。」他哑着嗓子喊。
那手没有缩回去。它轻轻往前送了送,像小时候奶奶把糖塞进他嘴里那样,不由分说,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顾青河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接。
「别碰!」老鬼厉声喝道,「她给的别接,让摸的别摸。对账的规矩,你忘了吗。」
顾青河的手停在半空。
那手也停着,等着。水雾在她脸前翻涌,看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奶奶,」顾青河说,「您是要我接什么?」
那手不答。掌心的水线却动了——它不再发亮,而是慢慢地,朝河心方向弯了过去,像在指路。指的不是岸边,是湾心更深的地方。
河心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咕咚。
先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水边,半截身子没在雾里。他看着那双手,又看着顾青河,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后生,你奶奶给你指的路,你可看清楚了——那不是上岸的路。」
他转身,走进雾里,声音远远传来:「两日后,老朽还来。那时候,你再告诉老朽,你接不接。」
雾合拢了。先生没了影。那双手也一寸一寸地沉回水里,沉到最后,只剩掌心的水线在水面下亮着,像一盏不肯灭的灯。
顾青河站在岸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他的水线,不知什么时候,也多了一道弯——朝着河心,弯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