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的。」
「那时候河上没电,夜里行船,黑得跟锅底一样。镇上有一户人家,天一黑就在湾口点一盏灯。灯亮着,走丢的人认得回家的路;谁家有魂停在外头,也照着这盏灯回门。」
「顾家。」
「顾家。」老鬼说,「你别瞪我。你奶奶没跟你讲过?」
「她只讲过她是捞尸的。」
「捞尸的和掌灯的,是一门。」老鬼说,「一个把人从水里捞上来,一个给人指回家的路。前后两截,都得有人干。」
「掌灯的规矩是什么。」
「灯不落,门不散。」老鬼说,「掌灯户一辈子就守这一件事:天黑了,湾口那盏灯得亮着。灯亮一宿,路上的人就多一宿的路能走。」
「灯灭了呢。」
「灯灭了,那就算散了。」老鬼说。
「这盏灯什么时候灭的。」
「三十年前七月半,天亮的时候。」老鬼说,「那天湾上的人一夜之间走光,镇上没一个人看见他们搬东西。就看你奶奶一个人站在湾口,手里还提着灯,灯油烧干了。」
顾青河盯着那块牌看。牌上那个「顾」让水洇过,笔画糊成一团,只认得出个壳。
「三十年前,我奶奶烧的是那十三户的门。」
「是。」
「顾家自己的门呢。」
老鬼把烟在台阶上摁灭。
「我也想问这句。」他说,「那晚上我在外圈挡单。里头一个门一个门地烧,我数着,数到第十三个,火就停了。你奶奶从里头出来,衣裳整整齐齐,鞋底沾的不是水,是干泥。」
「顾家那扇门,她烧没烧。」
「火里头出来的东西,我没敢数。」老鬼说,「你手上那盏灯是她手里提的。她的门没散,就得你立。」
「我立不了。」顾青河说,「我连自家那块板都没见过。」
「没见过也得立。」老鬼说,「门是你家的。别人立不了,也没人肯替你立。」
顾青河想起一件事。
「先生留在码头那盏灯,」他说,「提灯的那个手里提的,也是她糊的。」
「你奶奶撕页那半个月,糊的不止一盏。」老鬼说,「她那个人,做什么都多备一份。备了给谁,她不说。」
顾青河把木牌拿起来又看了一眼。背面那个数刻得浅,边角圆钝,像拿钉子一下一下攒出来的。
「这块牌是新的。」
「新。」老鬼说,「老牌在水里泡三十年,早泡烂了。」
晌午,苏见微来了码头。手里两个牛皮纸袋,肩上挎着相机。
「湾眼那片水,这两天我没动。」她把袋子放在桌上,「你要立门,我先给你调样东西。」
纸袋里是一卷复印件。她抽出一张摊开,指给顾青河看。
「三十年前七月半,湾上住户登记底册。我按年份抄的。」
纸上是一张格表,横线竖线都是手画的。十三个格子,每个格子一个户主,后头跟一个字。
「十三户。」顾青河说。
「每个户主后头,一个字。」苏见微说,「迁,或者不迁。十三个格子,十三个迁。你看底下一行。」
最下面还有一行格子,行头没编号。户主那一栏被人刮过,纸面起了毛,只留两道斜着的浅沟。备注栏里两个字还认得出。
掌灯。
顾青河拿手在那两个字上点了一下。
「刮的。」
「指甲刮的。」苏见微说,「水洇我见过,刀裁我见过,虫子咬我也见过。这两道沟是打上往下刮的,刮的人手上有劲,还着急。」
「底下那行填了什么。」
「没填。」她说,「表格是印好的,到那一行,人家没打算填。」
「什么时候刮的。」
「说不出,纸太老了。」她把纸收回去,装进袋子,动作比刚才慢,「不过有一样事,我得跟你说。」
「说。」
「这两卷底册,昨晚有人从档案室调出去过。」
「谁。」
「签字的是老陈。」苏见微说,「三年前病故的那个老档案员。」
顾青河把怀里的木牌按了按。
「那他还在上班。」
「他上的是死人的班。」苏见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