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看清板的内侧。
内侧朝墙放着,上头刻着东西。
他凑近看。一道道,从上往下排,刻得不深,一道挨一道,像谁拿小刀一下一下划出来的。
他数了一遍。一、二、三……十三。
第十三道底下还有半道,刻到一半就停了,刀口往上翘着,没收住。
他拿手指顺着那半道摸下去,指头在木头上打了个滑。
木头茬是白的。
他把灯笼凑近,换了个角度。老刀口早氧化了,发暗发黄,跟周围的木头一个色。这半道不一样,白生生的,里头的木丝还立着。
这不是二十年前刻的。
这几天,有人在这屋里动过刀。
他掏出手机,对着那半道刻痕拍了两张。闪光灯一亮,满屋子白了一下,他自己都眯起眼。
他给苏见微发消息:老屋,床底下,半扇板。板上有数,数到十三道半,第十四道是新的。
发完又补一条:这不是证物,别带袋子来。
半个钟头,苏见微到了。她真带了袋子,两个,一卷大一卷小,胳膊上还挂着一盏灯。
顾青河站在门口。
「袋子留下。」
「流程。」她说。
「这是我家门。」
「我知道。」她把小袋子抖开,「我不装板,装土。」
她蹲到床底下,从板后那面墙根刮了一点点土,收进袋子,捏着袋口冲他晃了晃。
「你家这屋子没人住?」
「八年。」
「板后头那面墙的土是湿的。」她说,「跟湾里一个味。」
顾青河没接这句。他把两件袄叠好搁在桌上,转身去抱板。
苏见微拿手机拍板,拍完把手机收进兜里。
「板是断的。」她说,「断的那一半在哪儿。」
「在我摸过的地方。」
她看了他两秒。
「明天我把接缝的图打出来对。」她说,「对得上,这件东西就不是你家的了。」
「它就是我家门。」
外头巷子里有脚步声。大河一脑门汗跑进来,手里拎着两盒粉,见着门板就抽气。
「哥,这门板能卖两百。」
「不卖。」
「挂闲鱼也成……」
「入册的东西上不了网。」苏见微说。
大河把粉搁在桌上,绕着门板转了一圈,拿手机拍,拍完蹲下去看床底,脖子一伸又缩回来。
「哥。」他说,「你们家床底比我客厅还干净。」
「嗯。」
「你家床底谁扫的。」
「不知道。」
大河搓着手往门口退。
「那什么,粉搁这儿了,我先回。」他说,「我这人不能在有门板的地方吃饭。」
他走得比来得快。
夜深了。苏见微把灯留在桌上,人也走了。顾青河把板靠墙立好,拿抹布把板面擦了一遍。
擦到板的下沿,他停住。
板的外侧被水泡过,一层黑,像抹了漆。右下角有一个印,圆的。
他把灯笼提过去,蹲下看。这个印跟缸口蜡上那个印一模一样,也是圆的,也磨平了。
印底下有一行字,刻得比里头那些浅,像谁拿钉子尖划的。
板还你。数自己刻。
没有落款。
顾青河举着灯笼,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字浅,一笔一划都端得正,收笔的地方都拖出一个钩。
他认得这个钩。
他把灯笼挪开,回头去看窗台。
窗台上搁着一样东西。一把刻刀。
字是二十年前的字。刀是这几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