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签的是自己的名。」
「自己的名。」老头说,「一笔一画,收笔带钩。她不让我师傅代签,也不让我搭手——她说自家的东西,得自家伸手拿。」
顾青河站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头已经坐到门槛上,掏出烟叼在嘴上,没点。
架子上的纸一沓一沓,用麻绳捆着,捆了几十年,绳子都干裂了。顾青河把绳子解开,把纸摊在架子板上。
存根是复写纸,上头几张纸色浅,越往下越黄。
一张一张,全是手写的格子。迁出人,迁往地,迁出日期,户主。
十三张。
十三张上,户主那三个字,全部被刮掉了。
顾青河把手电打斜了照第一张。刮痕浅,指甲那么宽,从下往上走,收口往里收。他掏出手机,翻出底册照片,又翻出夜里灰面上那道刮痕,三张放大,并排比。
起笔的位置一样,收笔的方向一样,刮断的地方落在同一边。
他往下翻,翻到第六张,停住了。
这张上的刮痕新,纸面起毛,茬口还是白的。
「上个月有人来调过档。」老头在门口说,「两个人,穿夹克,手续全,我开的门。」
「本子上签的谁的名。」
「陈哥的。」
「陈哥不是不签到。」
「他们签的。」老头说,「当着我的面。我说陈哥三年没来上班了。他们说,本子上的字是陈哥的字。」
顾青河没接话。他把十三张存根一张一张翻过去。
迁出日期,全是同一天。
迁往地那一栏,十三张全空着。
「这一栏怎么是空的。」
「填不上。」老头说,「那天人是一天走光的,往哪儿去都没落定。我师傅说,这批单子他填到迁往地就停了笔。空着,总比写错了强。」
顾青河把纸卷回去,绳子系好,塞回格子。他在架子跟前站着,闻那股干泥味——跟湾底下那味一样,也跟门板后头墙根刮下来的湿土一个味。
靠门那几排的标签他顺手看过去,油笔字歪歪扭扭:砖,瓦,秤砣,鞋,牌。
有一格写着:门板,一(残)。
格子空着。底上积着一层干泥,泥面上落着一层灰。
出门的时候,老头已经把烟点上了,站在台阶下抽。
「本子。」他说,「进门签,出门不签。」
顾青河没走。铁路那头,苏见微还站在车门边,牛皮纸袋抱在怀里。他走过去,站到车头前。
「户主那一栏,十三张全被刮了。」他说,「有一张刮得新,纸茬还是白的。」
苏见微把纸袋换了个手。
「上个月那次调档,我拉着记录。」她说,「理由栏写的是清点,经手人签名是老陈。签的日子在他走后第三年。」
「老孙头说,那两个人是本子上签的。」
「本子上签,单子上也签。」苏见微说,「同一个字。」
大河从车后头绕出来,手里那盒包子空了一半,另一盒搁在台阶上,一条土狗正趴在盒子边上闻。
「哥,包子凉了。」他把盒子递过来,「我吃着吃着想起来,这是给死人烧过纸的门口,我这算不算抢供品。」
「狗都不吃,你吃。」
「它就是不吃我才慌。」大河说。
顾青河没接。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本挂在门框上的硬皮本子。
「孙师傅。」他喊,「本子挂这儿几年了。」
「我师傅那会儿就挂着。」老头说。
「陈哥自己的字,您手上还有没有。」
老头愣了一下,把烟衔到嘴角,从裤兜里摸出烟盒,烟盒里夹着一张折了角的纸,抽出来递给他。纸上是铅笔写的一行一行的清点表,底下一个签名。
那个签名收笔的时候拖了一下,带出一个小钩。
「这是他自己的字。」老头说,「他写字爱拖钩,局里人都笑他。」
顾青河把纸还回去,转身走到门框前,抬手把那本硬皮本子翻了一下。
今天那一格,多了一行字。
三个字,起笔硬,收笔利落,一笔钩都没拖。
墨还没干,蹭在纸边上,像刚写完没多久。
顾青河认得这种字。上个月苏见微给他看过的那张放行单,签名就是这么写的——一笔钩都不拖。
老头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我今儿还没签。」他说,「我先烧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