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水下就看不见了。
「这绳另一头在哪儿。」他问。
「我不晓得。」老栓说,「你奶奶没跟我说。她只说,等门响了,把断头还给顾家人。别人的手她不还。」
「你收了三十年,就没下去看一眼。」
「我是收绳的,不是下水的。」老栓说,「下水的活儿,你家干的。」
「那你师傅呢。」
「我师傅收了一辈子。」老栓说,「他到走的前一年把盒子交给我,交代一句话:收绳的人手上不能留绳过夜,过一夜就成你自己的了。我这三十年,晚上都把盒子搁缝纫机底下,离床远。」
「你师傅是哪个。」
「你问不着他了。」老栓说,「他是湾上的人,三十年前那一夜过完,人就没了。」
顾青河握着那截绳头的手紧了紧。
「你盒子里那三百多段,有后街的没有。」他问。
「有。」老栓说,「那一夜后街断的十八段,都在这儿。」
「你认得出来哪一段是哪家的。」
「我记门号,不记人。」老栓说,「你要想认,你认得出来。你手上有线,绳认你。」
顾青河看了一眼他兜里那个铁皮盒,没伸手。
河上有一阵风过来,那圈细纹散了,过一会儿又出来,还朝着湾。
远处货船在装货,有人喊号子,一声长一声短。台面上那圈水在日头底下亮着,跟码头上这些活计全不挨着。
大河从三轮上下来,挪到离台子三丈远的地方站住,手里那个包子还剩半个。
「要帮忙不。」
「不用。」
「那我站远点。」大河又退半步,「你那根绳我看着眼晕。」
老栓看他一眼。
「你手上那个包子是肉的。」
「咋了。」
「拿远些。」老栓说,「这台子上搁的东西是给下头的,荤腥招它。」
大河把包子塞回塑料袋,捂在胸口。
老栓蹲回去,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用透明胶粘着。
「你这手机比绳盒还旧。」
「我不用它打电话。」老栓说,「我就看一个号。」
他把屏幕转过来给顾青河看。抖音上一个开大货的号,头像是个男人的背影,粉丝三万多。
「后街街尾那家的儿子。」顾青河说。
「你认得。」
「我晓得他跑车。」
「我看了三年。」老栓说,「他每回拍出来的视频,后街那一段墙都在。他跑一趟车,那面墙变一回样。」
「墙有什么好看。」
「墙上有钉眼。」老栓说,「四颗,我数的。」
顾青河伸手把手机接过来,往下翻。
最新一条是昨夜里发的,四分多钟。车厢里灯光很暗,镜头晃着,先拍了半箱货,再拍到车斗犄角上搁着一个木盒子,外面裹着布。
顾青河把画面停住,用两根手指把那一块放大。
布是白的,边上一道绿。不是裹东西的白布,裁得方方正正。
布底下露出木料的一角,白木,没上漆,断口新鲜。
顾青河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送牌的那位削牌,用的就是这种白木。老码头那具干衣裳尸,兜里扫出来的就是这种木屑。
「这个盒子昨天夜里跟他一趟车走的。」老栓说,「我看完这一条,把手机充上电,坐着等天亮。」
「等他回来。」
「等绳出声。」老栓说,「绳今天一早就在出水。水里那头有人在拽,拽得很匀,跟人收网一个劲。」
「昨天夜里门回了后街。」顾青河说,「绳出水跟这件事有关系。」
「有关系。」老栓说,「门三十年前进的库,二十年前出的库,绳在岸上搁了三十年,两头不见面,就没声。昨天夜里门回了后街,靠在墙根上,还站了个人。绳今天一早出水,你说呢。」
台面上那圈水又往外扩了半指。
顾青河把手机还给他。
他刚松手,掌心里那截绳绷了一下。
不重,像有人在另一头掂了掂分量,掂完又松开。
绳从顾青河手里往外走了半尺,又滑回来。
台面上那圈水往外扩了一圈,边上的灰白让水吃掉了。
顾青河把那截绳头在手上绕了三圈,缠到掌根。掌心那道线贴着绳,凉和凉碰到一处,反倒不凉了。
大河在那头喊。
「那绳你拿回去啊。」
「拿回去。」
「搁哪儿。」
「搁门板上。」顾青河说,「绳认门,搁门口最稳。」
老栓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在台边蹲着没动,看着水面上那道细纹。
「今天别下湾。」他说。
「为什么。」
「它认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