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拳的时候连酒吧都不怎么去,退役之后最大的开销就是给两个孩子买玩具。
两万四一天,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可现在呢?一分不剩,倒欠两亿多。
他前半辈子在擂台上被人一拳一拳打出来的所有积蓄,全没了。
赵曼提离婚的时候坐在他对面,语气冷静得像在谈一个商业项目。
第一句话说:“房子给我,孩子跟我。”
第二句话说:“家里全靠我一个人撑着,我实在受不了你了。你就不能支棱起来吗?拿出你当年的那股拼劲出来啊!现在日子都过不下去了。我不能让孩子未来也跟着我们受苦,所以债务你来扛。”
“逼一逼你,可能你就好起来了。等以后情况好一些,我们再复婚。”
邹劲夫坐在那里听了很久,没有说话,点了点头,签了字。
后来他才知道,离婚前赵曼已经做了所有资产的剥离和转移。
那些公司、账户、甚至他名下的一些知识产权,都在她没有告知的情况下做了处理。
他什么都没有了,只剩那堆债。
两个孩子他再也没有见过。赵曼把他们的手机号换了,住址换了,学校也换了。
他打过去永远在通话中,寄过去的快递被退回。后来他通过律师传话想见孩子,对面回了一句。
“等你把债务还清了再说。”
语气公事公办,像在讨论一笔商业债务的还款计划。
退役那年,邹劲夫本来可以进省体育局当副局长,副厅级,稳稳当当的体制内岗位。
当时赵曼看不上,她觉得那工作“一眼就能看到退休”,就是养老、喝茶、开会、签字,没什么意思。
她当时说的是:“你才三十多岁,难道这辈子就看到头了?你不能上进一点吗?”
于是邹劲夫听了她的话,没去。
现在想想,如果当初去了,每个月工资虽然不高,但体制内的平台和资源摆在那儿,债务可以通过正规渠道处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债权人和媒体两面夹击。
可那条路已经回不去了。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邹劲夫从那天起就变了。
起初只是整夜睡不着,闭着眼躺到天亮,脑子空转着那些数字和债务。
后来他开始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白天坐在客厅里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电视开着也没在看,饭点到了也感觉不到饿。他叫过外卖,但经常放凉了才想起来吃,吃两口又搁下。
外人看来他还是那个邹劲夫,只是安静了一些。
经纪人和教练偶尔打电话来,他接起来说“我没事”,语气和平常没两样。
他们问要不要出来聚聚、聊聊,他说“最近有点累,改天吧”,然后挂了电话继续发呆。
朋友来过几次,看到的是同一个画面。他坐在沙发上,电视亮着,手里没拿东西,目光落在前方某个虚点上,不主动说话,别人问一句他答一句,答完又回到那个状态。
他们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找不到话说,就走了。
走了之后没有再来。
只有他自己知道事情在往下沉。
那种沉是缓慢的、持续的,像水慢慢淹过脚踝、膝盖、腰际,他站着一动不动,看着水面一寸一寸往上爬,既不喊也不挣扎,就那么看着。
从失眠到情绪持续低落,从低落变成对一切失去兴趣,从失去兴趣变成整日蜷在沙发上的困倦和无力。
他在那间公寓里独自度过了将近一年,没有去看过医生,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自己正在往下掉。
赵曼偶尔打电话来,他接起来听她说,偶尔回一句“嗯”,对方挂了之后手机搁在茶几上,他继续盯着那个没有焦点的方向。
到后来,那面墙上的便利贴成了他唯一能看进去的东西。
赵曼贴的那些纸条,他已经看不到了,他真正日夜相对的是那面空白的墙。
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烟灰缸、几个没拆的快递箱,窗帘大半时间都是拉着的,日光和黑夜在他这里失去了分界。
他变得不分白天黑夜,睡不着的时候就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里的游戏成了唯一能让他把手伸出去的理由,他一遍一遍地刷新关卡、收集道具、完成任务,手指滑动屏幕的时候不用动脑子,不用想那些数字和债务。可游戏界面一关,那些东西又回来了,比之前更重。
没人发现他正在变成另外一个人。
他的朋友圈停留在一年多以前,微博不再更新,以前那些约他商演和站台的电话陆续断了,手机里只剩下催债短信和律师转达的消息。
赵曼那边的传话从“你要上进一点”变成了“孩子生活费快没了”,再到“你好自为之”,再到后来干脆不传了。
邹劲夫开始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轻,不是瘦的那种轻,是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往外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