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了一圈众人,开口道:“我知道大伙儿觉得我在折腾。可我得跟你们说清楚,这东西要是做成了,往后齐州、晋州,乃至整个大启的路,都再不用走泥巴地了。
雨天不陷脚,旱天不起灰,牛车马车走上去又快又稳。你们今日流的汗,日后子子孙孙都能踩在上面走。”
深夜的风哗哗地吹着,众人安静了片刻,不知是谁先闷声说了句“王妃说的是”,紧接着便此起彼伏地应和起来。
宋芸汐仰头把碗里的酒干了,火辣辣的一直从喉咙滑下去,烧得胸口火辣辣的。
第四炉,宋芸汐又把黏土的比例调了些许,煅烧的时间延长了两个时辰。
出窑时天色将晚,夕阳把半边天烧得通红,众人围在窑口屏息看着那一块块灰白色的熟料被敲下来,研磨,过筛,兑水,拌沙。
赵元直亲手拎了一桶拌好的泥浆,倒在一块提前夯实的平地上,用木抹子仔细刮平。众人鸦雀无声地盯着那一小片灰扑扑的地面,等着它干。
第二天一早宋芸汐赶到窑场时,远远就看见赵元直蹲在那块地面上,拿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抠着。见她来了,他猛地站起来,满脸都是藏不住的狂喜,声音都变了调——
“王妃!硬了!真的硬了!我拿石头砸都砸不烂!”
宋芸汐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块灰扑扑的水泥地面。
晨光里,它安静地伏在地上,平平整整,结实得像一块天生的石头。她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又凉又硬的触感,踏实得让人心里发颤。
她直起身,冲着赵元直笑了笑:“那就照着这个方子,一直烧下去吧。”她看向远方,像是和赵元直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我想大启整个国家都会需要。”
赵元直脸上满是褶子,他躬身站在宋芸汐后面两步回道:“是的,我们大启有了这种材料,以后的城墙建造就结实又坚固,我们大启只会越来越好。”
“嗯……赵大人啊,和你共事这么久,你的为人很正直,希望你能不变初心,大好前途在等着你,好好干吧。”说完转身离去。
赵元直听了她说的话半天回不过神,站在原地心中有畅想,也有欣喜。
窑场上空,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过,落在新搭的棚架上歪头看着底下这群欢天喜地的人。远处的田埂上,有拖家带口刚回村的农户正扛着锄头走过,一步一个脚印踩在泥地里,深深浅浅。
宋芸汐看着那个方向,忽然觉得,这才是她来这一趟最该做的事。
次日午后,宋芸汐还在窑厂看工人做工,没多一会,就看到一个高大身影朝她走来。宋芸汐一眼就认出这是自己的男人。
萧景寒走到她的面前,好想伸手抱一抱,碍于旁边的人,只说了一句:“你瘦了。”
宋芸汐拍了拍手上的灰,歪着头打量他:“你怎么来了?襄安州那边的事都安排好了吗?”
萧景寒一身玄色常服,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赶路后的倦意,但目光落在她身上时,还是柔了几分。“听说你在晋州折腾出个大动静,我哪还坐得住?”
他说着,视线越过她肩头看向那片新搭的窑棚和远处那一小片灰白的水泥地面,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这就是你说的水泥?”
“你消息倒灵通。”宋芸汐转身走到那块水泥地旁,用靴尖踢了踢边角,“喏,自己看。比你那糯米浆城墙结实多了,还不费粮食。”
萧景寒蹲下来,伸手按了按地面,又用指节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抬起头看她,眼中带着掩不住的惊叹:“还真是硬的。你弄出来的?”
“不然呢?你指望着赵元直能凭空想出来?”宋芸汐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但脸上被窑火熏出的淡淡倦色却藏不住。
萧景寒站起身,目光从地面移到她脸上,忽然伸手替她拂去鬓角沾的一小片灰,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回。
“辛苦了。这大启江山,能得你在此,是它的运气,也是我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