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御岚找到容洛书的时候,她正倚在阴阳眼的汤池边上喝酒。天气渐凉,可她却依旧觉得热,只套着一件银月白色的丝袍,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白玉般坚硬质感的锁骨,一头青丝解散开,惯是懒散闲适的模样。
她把脚泡在寒泉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着,见他进来,便抬起头,隔着温泉那边蒸腾起来的雾气,望向对面他停住的方向,微微眯了眼,动作稍顿,一笑:“我以为你不会寻来了。”
君御岚看不清她的表情,却也知道,对方并不高兴。
他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有些窘迫地僵在那里。他其实想告诉容洛书,他喜欢她的碰触和爱抚,甚至是渴望的,但同时也惊慌无措地焦虑不安着——这些又奇怪又别扭的话,太让人羞于启齿地难堪,终是说不出口。
君御岚向来都是这般,骨子里的固执清高容不得他轻易向别人开口服软,便叫人生出很多误会来,以为他是高傲冷漠的。
见他一动不动,一双漆黑的眼睛只落在自己身上,倒叫容洛书瞧出他有几分委屈来,霎时心软得没法,只无奈地笑着叹息:“你向来是该高高在上的,怎么在我面前要这样委屈自己?”
“过来。”她轻声唤他,脸上是一贯的和气笑容,让人窥探不出她的喜怒和深浅来。
君御岚只固执地站在那里看她,并不动。
心里的那层纸一下被戳破,压抑在下面的委屈就势不可阻地喷发出来,那么绝望和悲伤。
自从爱上了这个人,他就一点一点低到尘埃里去了,哪里还有什么高高在上可言?
即使像现在这样,她却依然不会主动来到他身边——哪怕只要她向他走那开头的一步,剩下的,他便能甘之如饴地走完。
短暂的僵持后,容洛书终于收起她的假面,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没见过比你更固执的人。”
她这些日子,时时刻刻与君御岚呆在一起,他的所思所想,怎么会不明白
“本来我以为,有些事,就算我不说,你也会懂我的……”容洛书站起来,拖出一地湿漉漉的脚印。
她在他面前站定,扬起头看着他笑:“我自认为已经说得够直白,因为喜欢你,所以会情不自禁地被你吸引,想要吻你,想要……你的身体,你的一切。”容洛书丝毫没有羞赧地说出这样露骨的情话,炽热的指尖划过君御岚的侧脸,“为什么躲开?嗯?”
她慢慢靠近,明烈的眸子里有强硬的坚持,势必要他亲口说出理由。
多年的戎马生涯,养成了容洛书从容不迫的强势和霸道。这样的她让君御岚感觉到陌生,但是很喜欢。
因为他可以更多地了解她一点。
“……只是因为,没有办法面对自己曾经犯下的错罢了。”君御岚伸出手,拥她入怀,将头深深地埋入容洛书的颈窝。
容洛书一愣,笑容加深:“不只是因为我们之间糟糕的第一次吧?”她要比君御岚坦诚得多,却惹得后者一声懊恼的闷哼。
“因为你依然还在猜忌着我,依然觉得我在玩弄你的心,依然不相信我是爱你而非恨你想要报复你。”她深知,他一直以来的焦虑和不安,他素来敏感而缺乏安全感。
小时候明明自己才是被欺负的那一个,最终被遣送的却是自己。所有人都觉得,父王那样做是为了他不再被欺辱,是为了他好——就连当初那么幼小的自己都是这样认为的。
可是后来所受的苦楚,便叫他明白了——他只是一个被丢弃的,没有价值的孩子罢了。
否则,被遣送的为什么不是君陌绝呢?因为,没有哪个真正爱孩子的父母会让那么小的孩子离开自己去吃那么多的苦,受那么多的委屈。
所以,后来他回国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将君陌绝赶去了北荒,他想要自己这些年所受的苦,让君陌绝都尝一尝。
他以为这么多年,自己的心肝早就是铁石做的了,可面对自己的父王,他没有办法狠下心。这个与自己有着血缘关系的男人,一辈子都在和别人妥协——他和月支的皇权妥协,娶了姬氏的女儿;他和他的王后妥协,默许了叶莘的存在……他只是想让所有的人都安稳,所以只能放弃同样是儿子的自己。
君御岚为自己迟迟下不了手夺取月支找借口——他怜悯自己父王的软弱和良善,虽然那个人抛弃了他。
“你还恨着我么?”君御岚哑声问,不自觉收紧怀中的人。
他夺了她的国家,破了她的城池,怎么会不恨呢?怎么会被原谅呢?
“给我一个必须恨你的理由。”再次面对这个问题,容洛书已经很看得开了。
“是我……让你一无所有……”君御岚说得艰难,“你恨不得我死吧?”
“一无所有么?”容洛书忽地笑出声,轻轻一推,君御岚就被她抵在泉池边的鸾柱上,“你不是我的?嗯?”
两人距离极近,容洛书用眼神示意君御岚不许抵抗:“大燕腐朽,亡了是必然,这江山,向来是能者得之,你不来取,自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