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真地说,欲星移和梦虬孙偷跑去人世这一年又三个月,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错。在海境避世的大前提下,鲛人一脉却拥有去往人世游历的特权;虽然这份特权在近一甲子之前被打了不少折扣,也并不妨碍新任的师相大人事前招呼也不打就上岸趴趴走。
至于梦虬孙,更是没什么顾忌。年轻的师相大人就任当天,不过三言两语就把自己从前卑微的身份提高到可与师相平起平坐的地位,还授了什么什么龙子的名。就冲着这名号,还有体内一半的鲛人血统,梦虬孙也是要好好行使一下这份特,权的。何况回来了以后,面对那群老古板酸腐的苛责之时,欲星移还像模像样地拿出了能证实梦虬孙尊贵血统的典籍书册,理直气壮地拉走梦虬孙说恕不奉陪。
就算这是梦虬孙临走前拉上欲星移一道的唯一好处吧,然而这并不能抵消梦虬孙心中的后悔。
直觉告诉梦虬孙,这次去人世,欲星移给鲛人一脉惹事了。尽管这些年来鲛人内部丑,闻频发,梦虬孙还是觉得,欲星移决不能是新丑,闻的中心。所以对于欲星移回海境后对人世见闻的只字不提,梦虬孙心慌得有些不耐烦。
“看到鬼!欲星移,你跟我说一下是会死哦?”
“要说什么?出了海境我就一直做人失败,你对那些糗事感兴趣吗?”欲星移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因到人世去落下的公务进度,看着梦虬孙举着一坛坛百里闻香猛灌下去。
“是!今天你要是还不说,我就喝干你这里所有的百里闻香!”
你都在浪辰台喝了我两个月的百里闻香了。欲星移认输地摇摇头:“起先三个月,我忙于研习人世的书籍,然后我对人类产生了好奇,跟一位奇货商人回了他的宠物店,在之后的三个月中见识了各种各样的人类。”
“欲星移,讲重点好吗?”
“你要听的重点是我被当成宠物豢养的那九个月吗?”欲星移嘴角自然上扬的弧度,险险要骗过梦虬孙了。
“我才不信你是被当宠物养的!你自己信吗?看到鬼!”梦虬孙跳脚,一掌拍下,震乱了欲星移桌上整理好的公文。
欲星移点头:“的确,我不仅做人失败,连当宠物都当不好。”
梦虬孙气得晃了晃头上的角:“……讲真,欲星移,你那个奇怪的‘做人失败’到底什么意思啊,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师、师相,龙子……”右文丞午砗磲战战兢兢在浪辰台外唤了一声,“臣来取处理好的公文……”
“右文丞请稍候。”欲星移起身整理好被梦虬孙弄乱的公文,来到浪辰台门□□给午砗磲。
午砗磲接过,道了告辞就匆匆离开了。哎,师相大人脾气真是好,可跟龙子的关系怎么就是好不起来呢……午砗磲默默在心里给欲星移点蜡。
“‘做人失败’么?意思就跟你的‘看到鬼’差不多。”欲星移小小地伸了个懒腰,坐回桌后认真地看着梦虬孙。
“……看到鬼!”梦虬孙狠狠转身,拎起两坛子百里闻香,就朝潜龙崁去了。
“不送。”
欲星移心里闷闷的,带了一坛百里闻香,从浪辰台北边走出去。
回海境以后,欲星移得空就要去拜访自己的伯祖父,尽管把这种拜访称为欲星移单方面的倾诉比较合适。
伯祖父就是那个近一甲子之前让鲛人外出游历特权打了折扣的正主儿,他叫青奚宣。而在伯祖父之后,鲛人一脉也就只有欲星移和梦虬孙再去过人世游历了。
欲星移与青奚宣的交集是从回到海境之后才开始的。青奚宣也从来不愿同欲星移交谈,只是听着欲星移说些无关痛痒的人世见闻,低头摩挲着手中的一条多宝璎珞。
欲星移每一次都想向青奚宣问询一件事,却每每无法开口;于是自以为放松的倾吐,每一次都让心中郁结更沉压几分。
今天欲星移也是来试试的,试试看自己能不能把那个问题问出口。
本以为不提起,就会渐渐淡忘。不过才两个月,欲星移就发现这样的想法简直自欺欺人。加上刚才梦虬孙闹一场煽风点火,更把欲星移逼得急于宣泄胸中这胀满的情绪。
没有任何无力的铺垫,欲星移在青奚宣对面坐下时,直接开口问了。
“伯祖父,如果我爱上了海境之外的人,对他许了诺却无法实现,应该怎么做才好?”
青奚宣手中摩挲那串璎珞的贝母鱼形挂坠的动作顿了一顿,抬起眼帘看着欲星移。
欲星移急切地想要从这第一次回应的眼神中找寻答案。
悲哀,讽刺。
欲星移苦笑。自己已经做好了选择,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不过说出来终归是好的。从今往后的欲星移,再来找青奚宣倾诉闲话时,主题就都跑到青奚宣本人身上去了。
有关于伯祖父的爱情故事,海境及人世流传着好几个版本,欲星移一个个向青奚宣求证,得到的回复寥寥无几,辅以查阅从人世带回的资料,几年下来欲星移倒也算拼凑出点这故事的原貌。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