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孩的灵魂澄明剔透,其中一抹阴晦血色便格外触目。苍州凌家才满月的小公子突然无缘无故啼哭不止,怎么哄也不见好。
奶娘婢女围着小公子团团转,无人察觉一个青衣修士悄无声息的来到抱着小公子的乳母身旁,拂手拈去其魂魄中的阴暗血色。小公子渐渐止住哭泣,似有所感般望过来,圆而黑亮的眼瞳中却没有映出任何人影。
小公子哭累了,小手握成拳慢慢睡着了。无人看见青衣修士站在床边,让小公子握着他的右手食指,神色温柔。
陆明阳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小公子粉嫩的额头。
前两世的记忆已被他抽除,这一世,凌陌云不需要再被那些肮脏的东西困扰,仙途漫漫,一切磨难由他为他扫平。
陆明阳比凌陌云小七岁,到“陆明阳”出生前,足有七年的时间可以相伴。
看着小小的孩童一天天长大,五官轮廓逐渐呈现出记忆里熟悉的模样。陆明阳印象里的凌陌云,一直是不染纤尘温和安静的,看着那人懵懵懂懂,学爬学走,感到新鲜好笑之余,柔软的情绪充满了心房。
夏日午后,奶娘在摇篮旁迷迷糊糊的打盹,小小的凌陌云醒来,琉璃珠似的大眼睛望着摇篮上悬挂的彩色风铃。
陆明阳伸手轻推,彩色风铃旋转起来,铃声细碎作响。
陆明阳捏着风铃逗孩子:“叮铃铃~叮铃铃~师兄,叮铃铃~”
小凌陌云目不转睛的看着,向旋转的风铃伸出手。
“师兄,叮铃铃~”
陆明阳勾着线,引得风铃忽高忽低,闹了一阵,才把风铃递过去。
小凌陌云一抓,抓住了陆明阳的小拇指。
小小的孩子咯咯笑起来,抓着陆明阳的手摇晃。
陆明阳也笑了,另一只手轻轻捏捏孩子的嫩脸,道:“师兄,淘气。”
熏风拂过,风铃摇摆碰撞,铃声清脆动听。
凌家乃世家望族,在苍州一带广有声誉。如今主家当家膝下有四子,大的三个皆已成年,皆是青年俊杰,在当地颇有声明。凌老爷老来得子,本不打算对幼子太过严厉,只希望他平安长大。却不想小公子天生聪慧,三岁时听人念诵诗文已过耳不忘,且能理解其中含义,虽还不能顺畅书写,但常用文字已经认得七七八八。
幼子聪颖本是幸事,凌老爷却闷闷不乐。
常言道慧极易伤,况且幼子陌云体弱多病,恐怕不是寿征。
凌陌云生在秋末,这一年刚刚过完生日,他便病倒了。
屋里被碳炉烘得暖暖的,四岁的凌陌云披着棉衣坐在床上,膝上摊着本书,剥开个橘子边看边吃。
书忽然一颤,从被面上滑下去掉在地板上。凌陌云老气横秋的板着脸,奶声奶气的道:“别捣乱。”
侍从都在外间伺候,卧房内除了他并没有别人,一团暖风般的气流拂过他的脸颊,凌陌云垂眸感受了一会儿,挪到床边捡起书。
像是在跟什么人做保证,他说道:“看完这章就休息。”
果然,看完了这章,他把书塞到枕头下,专心致志的吃橘子。
他忽然抬头问:“你还在吗?”
床帐柔软的轻纱垂下,回应般擦过他的手背。
凌陌云便感觉到了安心。
自他懂事起,他就一直觉得身边有一个人存在。这个人谁也看不见,包括他自己。这个无法触碰也无法交流的存在并不让他感到害怕,那人就像是他的父母亲朋,关系最最亲密的人一样,只要意识到那个人在那,就让他从心底感到温暖。
天气渐凉,凌陌云的病情也从原本的些许着凉逐渐恶化成高烧不退。
阖家老小着急担忧,每天请医用药,将苍州名医请了个遍,凌陌云就是不见好。
凡夫俗子只当是病,只有陆明阳能看见凌陌云身上的凡间气运逐渐消散,命数归入仙途,变得渺茫不可捉摸。
他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日夜陪伴不离。
明明还有三年,但分别的日子已悄然临近。
一名修士拜访凌家大宅,声称自己可以治好小公子的时候,陆明阳明白就是今天了。
修士进屋的一刻,目光轻轻一扫,便落在了他身上。
来人他认得,是正意宗掌门沈宁。陆明阳站起身来,执子弟礼,向沈宁俯身作揖。
沈宁微微一愣,掐指默算许久,摇头长叹。
凌家父子十分紧张,连忙问:“仙长为何叹气,可是小儿有何不妥?”
沈宁忙笑道:“诸位安心,小公子不会有事。”
当夜,沈宁便为凌陌云引气入体,扫尽俗尘,带他踏上修行之路。没有了红尘浊气束缚,次日凌陌云便百病全消,没事人一般的自如行动,一点也不像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的样子。
凌家上下对沈宁感激不尽,却也没有立刻答应他收凌陌云为徒的要求。直到听沈宁说凌陌云身具仙缘,强留俗世反而有害无益容易早夭,才不得已点头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