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而易碎的玉石,这个孩子,他的阿诚,应该是世事摧折下亭亭而立的青竹,有傲然的风骨,能在悬崖边生出气节,也有圆融与通透,不会被山风暴雨随意压断,徒留残缺。
就如同那日他站在门前,愤怒而又冷静的对桂姨说的那样,他要阿诚成才,成为一个健康人,一个正常人,一个受高等教育的人,要他自尊自信,哪怕曾经遭遇苦难,也依然内心强大,即便身临绝境,也能在绝境里开花。
明大公子又被姐姐拎去了小祠堂,原因很简单,明镜出差回来,方一进门,就撞见阿诚忙里忙外,又是送咖啡,又是端水果,明楼却是一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祖宗样,靠在沙发背上老神在在的读报纸,时不时还支使阿诚几句“哎呀咖啡凉了快去帮我换新的”,“阿诚啊帮我把钢笔拿过来”。
明镜气得不打一处来,上去就揪住明楼的耳朵:“明大公子,好大的威风啊!阿诚可是你弟弟,你也好意思使唤他!敢问明少爷是没手还是没脚啊!”
“大姐大姐,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哎呦您轻点。”
阿诚在一旁瞪圆了眼睛,他来明家的时间不长,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平日里威严自持的明楼在明镜面前毫无风度讨饶的模样,看着看着,他抿了抿唇,忽然抑制不住心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明楼瞥过来一眼,嘴角也不禁扬了扬,下一刻又被耳尖上的疼痛拉回了神,赶紧压低嗓子道:“大姐,大姐我们换个地方说话……”他清了清喉咙,吐气极轻,“阿诚在呢,大姐给我留点面子吧。”
“好啊,那就跟我去小祠堂,敢油嘴滑舌,仔细你的皮!”明镜“哼”了一声松开手,转头对阿诚又是温柔和蔼,“阿诚啊,姐姐给你带了榛子酥,你乖乖的坐这里吃,大姐有话和你大哥说。”
阿诚看了看明楼,又看了看明镜,在这一刻忽然迅速领悟到明家真正的掌控者是谁,于是他乖乖点头,认真说:“谢谢大姐。”接着就十分听话的捧着榛子酥,窝到沙发里小口小口地啃起来,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还一动一动,像极了一只正在偷吃东西的小老鼠。
明镜看着他这个样子,又欢喜又心疼,进了小祠堂就指着明楼劈头盖脸一顿骂:“你看看你,你看看你,半点兄长的样子都没有,从前明台就怕你,现在阿诚来了,按说他亲近你是好事,可你看看,你却使唤他做这样的事情。收养阿诚,是你一力坚持的,我也没有反对,可你这样待他,还不如让我给他找个殷实好人家,去做正儿八经的小少爷。这个孩子已经过得够苦了,谁知道刚从一个火坑里跳出来,还要被你这样磋磨,明楼啊明楼,你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兄友弟恭,就读成了这个样子吗?”
“大姐息怒,我断断没有为难阿诚的意思,大姐请听我一言,可好?”
明镜深吸了口气,抚平衣角坐了下来,下颌微微上扬:“你说。”
明楼道:“阿诚这么些年,被桂姨打怕了,我们对他好,他就算接受了,也会一直觉得不真实,生怕我们哪一天又同桂姨一样打骂他。要想让他彻底打开心扉,还需要想个好法子才是。”
“那你说的好法子,就是让他给你端茶倒水?这算个什么好法子!”
“不不不,大姐误会了,我只是想让阿诚知道,他是被需要的。”
“你什么意思呀,我听不懂。”
明楼蹲下身去,握住姐姐的手臂,道:“今天我问阿诚,上一次是不是他替我收拾的衣柜。我告诉他,我一向不擅长整理东西,但是又不喜欢让别人碰我的东西,因此衣柜总是一团糟,但是上一次,他收拾得非常好,让我找起衣服来非常方便。”
“我拜托了阿诚以后都替我收拾衣柜,顺便帮我整理书房和卧室,以后还可以学着替我煮咖啡,切水果,挂衣服,我对他说,除了他之外任何人动手,我都会觉得不满意。”
“大姐,我只是想让阿诚知道,他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没有他在身边,我会过得很不顺心,不仅是我,整个明家都非常需要他,他是一个绝对无法替代的存在。”
“一个人,只有被需要了,才会有归属感。大姐,我最想让阿诚学会的,就是学会做我的家人。”
“你呀。”明镜按了按眼角,伸手点了点明楼的额头,“从小你就有主意,我是说不过你了,不过你可得记住啊,阿诚是我明家名门正道的二少爷,这个度,你可得把握住了。”
“是是是,还请大姐放心。”
大寒者,一候鸡始乳,二候征鸟厉疾,三候水泽腹坚。
幼雏将破壳,候鸟待北归,再坚实冷硬的冰层,也抵挡不了空气中吹拂而来的第一缕醺然暖风,悄悄化去了最锋锐的棱角。
春天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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