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惊雷从天空滚过。
明诚猛地坐起身来,偶尔闪过的电光照亮他苍白的脸。
隔壁床的伊万还在一声重一声轻地打着呼噜,嘴里时不时嘟囔着几句梦话,除此之外,房间里很安静,再没有别的声响。
明诚坐了一会,慢慢抬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湿漉漉的,全是冷汗。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发现已经没了睡意,索性下床换了件干爽的衣服,坐在书桌前犹豫了一会,回头看了看熟睡的伊万,最终还是没有开灯。
桌子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贴满了豆腐块,都是明诚一张一张从报纸上小心剪下来,又一张一张小心地贴上去的。每一篇报道,每一则简讯,每一份社评,明诚都反反复复,看过了很多遍。
即便现在房间里黑得看不清字,明诚也能在摸到每一块的时候,准确无误地背出上面印刷的每一个字。
……
华北形势突变
日军炮轰宛平县城
两度冲突伤亡者颇众入晚又闻炮声
双方对峙中日竟要求我方军队撤退
我驻军坚决表示愿与芦沟桥共存亡
平津戒严秦德纯等商议应付方法至深夜未散
……
日军向芦沟桥宛平县城、自今晨五时半起、开炮百余发、芦沟桥被炮炸断、我军死伤五十余名、七时三刻、日方因与我方谈判和平解决办法、入休战状态、要求我驻芦沟桥军队撤退、我方严拒、至十一时半、和平破裂、(八日专电)
(《日军炮轰宛平县城》)
……
“十日下午开始的二次总攻,日军仍未能得逞,反而遭了比第一次战役的更大的损失,计两次战役死伤达二百三十名之多,而我军伤亡则为一百五十余人。二十九军在这次抗敌战争中,其悲壮热烈,实非笔墨所能形容。”
(方大曾《卢沟桥抗战记》)
……
明诚一遍一遍地在内心里默读着,感觉到胸中的激愤与孤勇就快要顺着指尖涌出来。他想起年少的时候画过的中国地图,山川广袤,原野丰饶,疆土辽阔,那么美好,却已经被列强的刀枪分割得七零八落,如今,更是又多出了一块需要用红笔描线加粗的区域。
这红的不是笔墨,是故乡的血,是山河的泪,是青天白日共同见证下、永远不能忘却的屈辱。
明诚闭上眼,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些临于指端,差一点就要溢出来的浓重情感,到底还是被他慢慢地压回了心底。
他的脸上有奇异的平静,再度睁开眼,眼底也无波无澜,黑黝黝的,不透出一点情绪一点光。
这该是我最后一次在人前失控。明诚静静地想。从踏上这条路、走进这间学校的大门起,失去理智就意味着陷入危险。
他缓缓合上笔记本,十指搭在桌上互相交抵,目光虚虚落在前方的黑暗里,就那么平静地坐在那里,窗外风急雨骤,电闪雷鸣,他犹自不动如山。
时针一点点转过圈,艰难地指向了五,发出一声“嘀”的轻响。
伊万睡眼朦胧地从床上爬起来,一边抓着自己蓬乱的头发一边拎过洗漱用具,经过门边的时候忽然看见他,吓了一跳,立时就睡意全消:“诚!你一大早的坐在这里干什么!你昨晚没睡吗?”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心虚地看一眼自己的床,小心翼翼地问明诚:“我……我昨晚又打呼噜了?嘿嘿……别见怪嘛……你也知道我……那个……”
明诚说:“不是。”他转过头来,嘴角微微上扬,笑容一如往日,温和又从容,“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是个挺有意思的故事,觉得不记下来太可惜了。”他把桌上的笔记本拿起来,在伊万面前扬了扬,“剧情还挺丰富,我花了两个钟头才写完,你想听听看吗?”
伊万连连摆手:“别别别,上次你给我讲了一晚上的香水发展史,你倒是兴致勃勃,我听着都要睡着了。咱们啊,肯定喜欢的东西不会是同一路的,还是算了吧。”他颇为后怕地看了看那本笔记本,心里暗暗想着,以后这种东西,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月底的时候,明诚照例收到了明楼寄来的信。
这一次的信明显比之前每一次都要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明诚拆开封口,先倒出来一个片状物体,用纸片小心地包好了,包得挺严实,从外面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他拿在手里看了看,放在一边,先去读信。
信里字句倒是写得很平常,开头依然是先同他问好,关心他最近吃得怎么样、睡得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不适,再问问他读了些什么书,学业上可有为难之处,问完了一页纸,才开始写自己的近况。
明楼其实是个不大喜欢写这些事的人,因为他的生活太规律,每天除了生活起居就是给学生上课,他又不是那种能和学生打成一片的教授,结束单身之后更是甚少与同学有课堂以外的交流。至于生活里的小趣事?明诚只能说,砸砸锅摔摔碗煮糊食材,一次两次还能当趣事写,写多了,他就只一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