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诚进门的时候,一个花瓶迎面飞过来,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花瓶重重砸在脚边,变成了一堆碎片。
他抬起头,看见明楼和明台正剑拔弩张地站在客厅里,整间屋子里一片狼藉,如同台风过境,大部分原本放在桌子上柜子上的东西都已经成了地上的垃圾。
明台这两年长高了不少,眼见着和明楼是一个水平线了,今天也难得站直了身子扬着下巴怒视明楼,气势满满,在长兄的威严下丝毫不露怯。而素来情绪内敛的明楼,看着却像是吃了火药一般,虽然表面上还仍是一副面沉如水的模样,但熟悉他的明诚看得出他已经站在暴怒的边缘上了。
两个人都正在气头上,完全没有注意到明诚进了家门,明台怒声道:“你凭什么不让我去!我是一个自由的有独立思考能力的成年人,我读什么书、交什么朋友、参加什么活动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你有什么权力干涉我!”
“自由?”明楼气笑了,“你说的自由就是去参加工人的静坐罢工?你说的自由就是整天和你那些头脑发热的朋友去喊各种响亮的口号?不过是一些好吹牛皮、不自量力、到头来总是互相吞食的不成熟的大学生[1],你还以为你们真是什么救世的先锋、时代的伟人了?”
明台梗着脖子:“只有在集体中才可能有个人自由[1],我为什么不能去参加各种形式的集体活动?人是由表现本身真正个性的积极力量而得到自由[1],那我经由一些必要的社会活动场所来显露自己的生命力,又有什么错!”
明诚眉心一跳。
“你给我闭嘴!”
明楼怒喝一声,眼底剧烈波动了几下,克制不住地抬起手来,眼见着就要重重打下来。
明台一仰脸闭上眼睛,满脸慷慨就义的表情,大声道:“你打!你打啊!”
“大哥!”
明诚一个箭步冲上去,抬手就抓住了明楼的手腕,焦灼地看着他:“您消消气、消消气,别动手,明台还小,不懂事,您别同他一般计较。”
“小?”明楼冷笑起来,指了指明台,“你没听见他自己说的吗,他已经是一个能独立思考的成年人了,还小?”
“没错!我不是孩子,我也没有不懂事,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明台一把拉开明诚,站到明楼面前,“阿诚哥你不要管,这是我和大哥的事情,我就是要同他计较计较!他今天就算是真要打死我,我也不会屈服的!”
明诚气得骂了明台一句:“你够了!”转头又劝明楼:“大哥,你最近经常犯头疼病,再跟明台吵下去万一复发了怎么办?有什么事情不能慢慢说,何必一定要动手呢?”
“是我要跟他吵的吗!你看看这小子干的都是些什么事,你倒是问问他,他是想弄死自己,还是想气死我!”
“大哥,我知道、我知道,您先去歇一会,我来同明台说,好不好?”明诚嘴上说着软话,手底的劲却一点也不小,一路把明楼推上二楼推进房间,门一关上,立刻就掏钥匙从外面把房门锁住了。
他吁了一口气,这才下楼来。
明台仍然站在客厅里,神情硬气,整个一副豁出去的模样。见他走下来,眼神动也不动,冷哼道:“阿诚哥你不必说了,我知道,你总是站在大哥那边的。”
明诚叹了口气,在沙发上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来,支着手肘看他:“你呀,这个直脾气真得改改才行,以后走上社会,不是所有人都会像家人一样惯着你的。”
明台别开脸,漠然道:“你又要说大哥是为我好吗?是,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怕我受伤怕我出事,但是我是个成年男人,我不想整天被养在温室里晒多少太阳浇多少水都是别人说了算,我也有自己的理想自己的责任!完全照着你们安排好的路走,一点自我意识都没有,那我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明诚说:“达到目的的方法有很多,你为什么非要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呢?”他语调平静,完全没把明台的火气放到眼里,“上兵伐谋,杀人诛心,是教你用在敌人身上,而不是要你把矛头指向家里人。”
“你也觉得我做错了?我不该有自己的信仰吗?”
“这里需要的决不是响亮的词句,而是丰富的知识[2]。”明诚看着明台,又好像通过明台看到很多年以前的上海,曾经也有那么多朝气蓬勃的青年把热血奉献给了自己的事业和信仰,他们有的在斗争中成长了,有的却在斗争中死去了,有的死得其所,有的却死得悄无声息。他想起曾经有人对他说,对着禽兽,即便落笔千言,也毫无用处,枪炮底下,再响亮的口号,也只是软弱的抗争。
“明台。”他站起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车票递过去,“你上次不是说,想去图尔学法律吗?去吧,手续我帮你办好了,你去旁听半个月吧。”
明台怔楞着接过来,下意识地往楼上看了一眼。
“大哥那里我去说,你尽管去。不过你得答应我,不论之后你还打不打算学法律,这半个月,你都必须老老实实地去上课。不许旷课,听到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