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跟鞋哒哒哒地踩回来,汪曼春苦恼地说:“这个痕迹洗不掉,看来我得回去换一件衣服了。”
明楼笑道:“不要紧,反正今天一整天,我的时间都随你安排。”他站起来,“正巧,我让阿诚请了个戏班子来给你庆生,不如这样,就把地点改到你家去,你换好了衣服,我们就可以坐下来听戏了。”他体贴地扶一扶汪大小姐的手臂,“你这几天也挺忙的,待在家里,也更舒心一点,你看呢?”
汪曼春笑道:“都听师哥的。”
明诚办起事来特别利索,前脚刚把明长官和汪处长送到汪家,后脚就去找了戏班子,一大帮子人安顿好了,汪曼春刚好换完衣服,重新梳完头补完妆,施施然出来了。
明楼早就坐好了,见了她招手笑道:“快来,可就等你呢。”
汪曼春惊喜道:“阿诚还真是能干,师哥在教人上可算是有一手。”
“要是不够能干,也轮不到他留在我身边。”明楼漫不经心,“一个人若是没有价值,留着也就没有意义了。”
明诚一如既往地垂着眼,不说话,神情平静,汪曼春斜了他一眼,哼笑着转回来。
“不说他了,来,寿星点戏吧。”
汪曼春张嘴打了个哈欠:“逢年过节来来回回地听,也不过就那几出,让他们拣着拿手的唱了吧。”
明楼关心道:“困了?那要不你先休息一会,晚些再听?”
“不用了师哥,我不困。”汪曼春靠着他的肩膀,“让他们唱吧,我听着指不定就精神了。”
明楼抬起下颚,示意了一下。
伴奏咿咿呀呀地响起来。
明诚眼神一凝,明楼神情平静。
戏台上有人一清嗓子:“赵文华陪着严嵩,抹粉脸席前趋奉;丑腔恶态,演出真鸣凤……[1]”
汪曼春狐疑地抬起头来。
“堂堂列公,半边南朝,望你峥嵘。出身希贵宠,创业选声容,□□花又添几种……乾儿义子从新用,绝不了魏家种[1]!”
“住口!”
汪曼春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显然怒极,“谁让你唱这个的!谁指使你们来的!”
四座阖然一静。
戏台上的旦角不惊不惧:“先生小姐许了重金,咱们自然要唱最拿手的。这《桃花扇》我们前前后后唱了十几年,哪个听戏的不高声喝彩,拍案叫绝?说是指使……不正是二位派人请我们来的吗?”
明诚惶然躬身:“对不起先生,对不起汪小姐,我不知道……”
“一点眼力劲也没有,光顾着给什么人献殷勤去了吧。”明楼漠然看他,末了又转头安抚汪曼春,“同这些人生什么气呢?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他们最大的错误不过是无知,半点不懂我们曲线救国的心意和道理。”
“可是师哥……”
“来来来,多大点事,这么好的日子可不能生气,坐下坐下。”明楼拍拍她的手背,温和道,“你想,这些人除了嘴上嚷嚷个几句,还能做什么?现在能掌握他们,乃至整个上海生杀大权的人,是你,是我,从来就不是这种小角色。看着他们像秋后的蚂蚱蹦跶来蹦跶去,不也很有趣吗?”
汪曼春被他逗笑了。
“笑了就好,开心点,嗯?”明楼也笑了,转头看向明诚,又是冷漠的神情:“还不快去让他们换一折!”
“是,先生。”
也不知道明诚使了些什么手段,戏台上一阵骚动过后,先前那个旦角很快就被换了下去,音乐重新奏响,依然是《桃花扇》,唱的却是侯方域题扇赠李香君的《眠香》,情意绵绵,你侬我侬,很是应景。汪处长听得很满意,靠在师哥肩膀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听着,不知不觉,呼吸深长起来。
她睡着了。
明楼抬起眼睛,没有动,过了一会,才向着旁边投去了一个眼神。
明诚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再退了一步……慢慢退出了所有人的视线。
他辨明方位,绕到汪家公馆的西北面,确定左右无人之后,身手敏捷地翻上了二楼,小心翼翼地拨开窗子,摸进了汪芙蕖的书房。
七八分钟之后,他从原路返回,扫清了自己留下的痕迹,又悄无声息地站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
明楼看似漫不经心地瞥过来一眼。
明诚点了点头。
视线一触即分。
明长官满意地勾一勾唇角。
汪处长没睡多久就被惊醒了。
明长官歉意地同她说:“周先生临时有要事找我,我得去一趟周公馆。曼春,事出紧急,实在抱歉。”
汪曼春虽然不情愿,但也知道轻重缓急:“没事的师哥,你去吧,你能放下公事陪我这么久,我已经很开心了。”
“说什么傻话,陪你是应该的。”明楼微笑着替她整理了一下鬓边落下来的发丝,“外面有点凉,你回房间去睡吧,等我见完了周先生,晚上咱们一起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