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你请金小姐四处逛逛,去看看电影什么的,吃完晚餐记得把金小姐安全送回家啊。”
明诚瞥了一眼手表。
上午九点。
他嘴角微微一抽,无奈道:“是,大姐。您也路上小心,有事给我打电话。”
明镜满意地点头。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
明诚小心地组织着语言:“金小姐,实在不好意思,今天这件事,我……”
“明先生不必道歉。”她轻轻开口,语调很是温柔,“我看得出来明先生的不情愿,其实我也一样。不过长者命,不敢辞,所以今日还请明先生给我个面子,替我在族姐那里圆一圆场子。”
明诚默默松了一口气,声音也微微轻松起来:“那金小姐的意思是?”
金玦抚摸着手中书册的封皮,轻轻笑了笑:“明先生想必是知道我的身世的,族姐有意让我留在国外生活,我却执意回来上海,说起原因,也只不过是因为想要寻访失散的兄长。当年战乱之中双亲逝世,唯有我与哥哥相依为命,后来遭了变故,我被族姐救走,家兄却不知踪迹,这几年我四处打听消息,才寻到了一点线索。”
明诚说:“兄妹重逢,确是一大幸事。”
金玦看他一眼:“但是家兄所在之处情况特殊,我想了许多办法,却没能前往相见,因此才想借着这个机会,厚颜请明先生帮我这一个忙。”
明诚微微挑起眉。
“明先生放心,不是什么机密之所,只是有些忌讳罢了。”
金玦慢慢说了几个字。
明诚沉默了一下,站起来。
“车就停在外面。”他低声说,“金小姐,请。”
荒草连空,四下孤坟,无处话凄凉。
金玦站在树下,静静地看着这片山头,神情看不出悲喜。
明诚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片土地下埋葬了什么。
有昔年走上街头高声呐喊却死于残酷镇压的有志青年,有淞沪会战期间用身躯护卫国土的英勇将士,也有城破之后,死在日本人屠刀下的无辜百姓。
这片土地每一寸都是猩红的,一点一点,被国人的鲜血染就。凄厉的风声在树林间呼号激荡,仿佛唱着一曲永不止歇的苍凉挽歌。
金玦站了很久,明诚也陪着她站了很久。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金玦终于闭上眼睛,长长出了一口气。
“谢谢明先生,我们走吧。”
“不去……祭拜一下令兄吗?”
金玦悲哀地笑起来:“存者无消息,死者委尘泥,到如今我也认不出,到底哪里才是他的安身之处了。”她摇摇头,转身道:“就这样……这样就够了,能来一次,看一眼,我已经很满足了。”
到底是神情恍惚,金玦走了几步,脚底不由自主地一软,下意识地伸手去扶身边的树干。明诚反应极快,也递过手去支撑了她一下,但是人站稳了,手里抱着的书却被抛了出去。厚实的书册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呼啦啦翻开的书页里飘出来一张画,被明诚接在手里。
是一幅用墨浅淡的山水画,几笔勾连出草色连空,天高云淡,明诚虽然学的是西洋画,也颇觉得尽管笔力不足,意境却十分有韵味。
画的留白处题了一句诗——鸟去鸟来山色里,人歌人哭水声中,字迹苍劲,下笔锋锐,似是出自男子手底。落款处却是一个“珏”字,簪花小楷,清秀婉约,显然为女子所书。
金玦低头捡了书册,才看见明诚手里的画,脸色微微一变:“明先生,这幅画是家兄旧物,信手而作,实在拙劣,不能入眼。”伸手就要来取。
明诚任由她拿走,顿了一下,慢慢笑一笑:“令兄大才。”他又说,“冒昧问一下,那个珏字,是您的笔迹吗?但我记得,您的闺名……不是这个写法。”
金玦勉强笑了起来:“我……当年族姐替我改了一回名字。”
明诚点点头:“是这样。”他转开话题,“金小姐接下来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金玦低头道:“不了,有劳明先生直接送我回去吧,我会同族姐说明,是我与明先生合不来,没有缘分。”
明诚笑道:“其实并不要紧,您大可以把原因推到我身上。”
金玦抿唇一笑:“这样的话,明董事长会生气的吧。”
明诚无奈道:“大姐一番心意,到底被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弟辜负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温柔平和,金玦看在眼里,忽然说:“您同明董事长,确是姐弟情深,连带明长官,我也听说,素来就非常敬重长姐。”
“因为大姐值得。”明诚轻轻笑着,“世间手足,向来如此,比如您和令兄,不是吗?”他顿一顿,恍然道:“哦,我没有别的意思,如果您觉得冒犯了的话……”
“没有。”金玦说着,低下头,素白的手指用力扣紧了书册的边角,甚至在指腹上压出深深的血痕。她下意识地用另一边手摸了摸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