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真正落网的,是画廊陈。
不是被抓。
是被查。
税务那边先动的手。
他画廊三年里,有两笔“咨询费”支出,金额不小,收款方是那家境外壳公司。
和沈砚之那笔,走的同一个通道。
赵警官把协查函发过去那天,我正在工作室整理材料。
手机响了,是画廊陈的老婆。
她姓方,我见过一次,在一个饭局上。
她当时笑得很得体,给我递过一次纸巾。
“顾老师,”她声音在电话里发抖,“他们来查了。”
“我老公把我叫进书房,让我签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她说,“他说是'家庭财产说明'。”
“我没签。”
我握着手机,后背一阵发凉。
又是“家庭财产说明”。
又是那个模板。
“方姐,你做得对。”我说。
“可他发火了。”她哭了,“他说我不懂事。”
不懂事。
还是这三个字。
我说:“方姐,你现在把那份东西拍下来。”
“拍侧面,别让他看见。”
“然后你出门,找个咖啡馆坐着,等我。”
半小时后,我在咖啡馆见到了她。
她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那份“家庭财产说明”的照片。
我翻到第二页。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打印体。
编号:qz-11-附。
第十一讲。
财产。
一模一样。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
编号很清楚:qz-11-附。
“附”的意思是,这是第十一讲的附件。
也就是说,教材里不只有话术。
还有可以直接拿去签的文件模板。
我把这个发现记下来。
因为它把“课”和“财”,钉得更死了。
以前我只能说“他们教了话术”。
现在我可以说——
“他们连签字的文件都印好了。”
方姐坐在对面,一直盯着我的脸。
“顾老师,”她说,“这行字,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说,“你老公这份东西,不是他自己想的。”
“是有人印好,发给他的。”
她愣住了。
“发给他的?”
“对。”我说,“就像发一份表格。”
“他填上名字,让你签。”
她的手在桌上抖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晃出来一点。
她说:“那……那我这十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没立刻回答。
因为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
苏蔓说过,周雯说过,我自己也在心里问过。
每一次我都要想一下,怎么答才不伤人。
我说:“方姐,你过的日子,是真的。”
“难受是真的,委屈是真的。”
“假的只有一件事——”
“他告诉你,'这是你的问题'。”
“这一句是假的。”
她低下头。
眼泪掉在手背上。
她没擦。
她就那么低着头,让眼泪一滴一滴掉。
咖啡馆里有人在小声说话,背景音乐是钢琴曲。
那首曲子我认得,是《献给爱丽丝》。
我小时候学过。
学到一半没学下去,因为我妈说“女孩子学这个没用”。
现在这首曲子在咖啡馆里放着。
我听着,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一个被说“没用”的人,和一个被说“不懂事”的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两边。
我们都在被同一套东西,教着“你不行”。
“方姐,你现在怕的是什么?”我说。
“我怕他以后不给我钱。”她终于抬头,“我没工作。”
“我今年四十六了,我什么都不会。”
“我不会。”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小声。
我听着,心里那台机器又转了一下。
可这一次,它转出来的不是分析。
是一句话。
“方姐,你今天做了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我说。
“什么事?”
我往后靠了一点。
“你没签。”我说,“一个四十六岁、没工作、怕没钱的人,面对一份丈夫递过来的文件——”
“她没签。”
“这叫'会'。”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